一行四人由乔许牵头,虽然此去别有目的,且时间有限,乔许还是路上买了大量日用品塞进后备箱。
还带着殷枞言和谭新临时买了“亲民”的衣服。
陆知开车,大G越开越偏,宽敞水泥路变成单行道,最后驶上乡间土路。
好在车子性能强悍,颠簸但不影响速度。
待到转了九曲十八弯,前方地势偏低处才出现村落。
乔许路上给他们交代注意事项,比如不要亲手给孩子们零食吃,不要抱他们,不要承诺下次还会来等等。
殷枞言和谭新知道其中含义,陆知则倾向于服从命令,只说记住了,不清楚他是否理解。
南湾福利院坐落在平港南区最边缘的南湾半岛的内侧支岔小路。
周边是低矮丘陵、废弃盐田、零星渔村,再往外是海。
院子被老榕树林半围住,从主路几乎看不见入口,只有一条窄水泥路拐进去,路口生锈铁牌写着“南湾儿童之家社会福利机构,请勿鸣笛”。
字迹风吹雨打,早已斑驳掉色。
一行人在路口停车,谭新让殷枞言在车里等着。
小杰指名道姓要见他,指不定在暗处的人也认识殷枞言。
殷枞言本意也是想让乔许带着自己的人进去,没想亲身犯险。
谭新如今也算是殷枞言的自己人了,他可以替殷枞言进去。
但殷枞言跟着下车:“我也去,让陆知把车开到山坡上望风。”
谭新犹豫,殷枞言趁陆知和乔许在车后卸东西的空挡,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不放心你。”
谭新看着殷枞言,最终没再说什么。
东西卸下来后,陆知先开车离开,乔许给福利院负责人打电话,叫里面年长的孩子出来接东西。
等了会儿,路口依次走出来一个男孩两个女孩。
只有一个走的很快,先到乔许身边叫她乔姐姐,剩下一男一女落在后面。
女孩沉默寡言,牵着双目黯淡呆滞,眼睛不看路的男孩,男孩行动间偶尔不正常的抽搐。
走得近了,男孩仰得很高的下巴先朝他们的方向扭过来,然后眼睛瞟了下,看到乔许时眼睛一亮,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口齿不清的叫乔许名字。
谭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倒不是嫌弃或歧视,只是对于陌生,不正常行为的条件反射防御。
忽然后背抵上温热的胸膛,殷枞言捏了捏他手心,谭新回头,接收到殷枞言安抚的眼神。
这才缓过来。
乔许倒是熟络的叫他们名字寒暄,然后招呼着殷枞言和谭新来帮忙。
福利院占地不大,估摸着不到五亩,进了黑色铁门,主楼是三层老式砖混结构,有些年头了,外墙米白涂料已斑驳。
铁门老旧生锈,随着开合发出动静很大的异响,起先走得很快的男孩大声喊:
“陈奶奶!我们把人接回来了!”
楼里有人应声,随后门廊里急匆匆走出来个穿围裙的老人。
老人显然腿脚不便,她已经尽力走的很快了,边走边应声招呼,双手草草在围裙团了几下,围裙下的碎花短袖已经掉色。
“奶奶你慢点,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老人走近,满脸皱纹堆叠,笑的爽朗:“你这是第一次带朋友来,也不说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准备准备。”
乔许很会说话:“我们来是给您减轻负担,不是让你更操劳的,要是这样,下次东西到,人就不来了!”
两人一阵寒暄,陈奶奶朝谭新和殷枞言看过来。
今天殷枞言和谭新的身份,是乔许外冷内热的学长和没见过世面但爱心泛滥的学弟。
殷枞言穿着黑色短袖,灰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头发也被谭新三下五除二抓乱,整个人直接年轻好几岁,定睛一瞧,虽然板着脸,但还真像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
谭新则穿了蓝白拼色上衣,配着浅色牛仔裤,加之皮肤又白又嫩,眼睛颜色清透,更是如假包换天真无邪大学生。
因对陌生环境敏感而产生的不适应与拘谨,更坐实了不谙世事的假象。
陈奶奶对着两人好一顿夸,欢迎他们的到来,毫不推脱的收下所有物资。
直到带他们安置完东西,参观完主楼,往后面两栋平房走的时候,陈奶奶激动的情绪才稍稍下去,感谢他们的帮助。
她长得朴实,也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更不会阿谀奉承,但语气珍重,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犹豫着搓手,步子越走越慢,试探的问要不要去看看孩子们。
谭新对上陈奶奶的目光,看出那并不是希望他们过去的意思。
殷枞言也有所察觉。
可惜,他们今天非去不可。
后面两栋平方是孩子们的宿舍,食堂,活动室。
一行人尚未走近,就看到透过窗户,几张稚嫩的脸贴在窗户上,一双双纯净渴望的眼睛随着他们的接近而移动。
一进活动室,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围了上来,又因为殷枞言和谭新是生面孔,他们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瑟瑟的打量着他们。
乔许和他们打招呼,给他们介绍殷枞言和谭新,孩子们才小声的叫他们叔叔。
从进来开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隐隐还有小孩啼哭声,持续不断。
谭新听得于心不忍,问陈奶奶:“屋里还有这么小的孩子?没人管吗?
陈奶奶拜拜手,说:“小孩儿不能抱,屋里有大孩子看着,哭一会就不哭了。”
谭新:“为什么?”
陈奶奶说:“小孩儿可聪明了,体会了被抱的感觉以后就撒不了手了。但院里人手不够,没人能什么都不干一直抱他。”
谭新不再说话,只是坐下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落座后,乔许熟练的和陈奶奶攀谈,解释朋友这次没一起来的原因,又问陈奶奶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需要的,尽管开口。
殷枞言偶尔插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暗含目的。
陈奶奶六十出头,热情好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努力为每一个来客留下好印象,为福利院谋一些帮助。
因此不多一会,殷枞言心里便对这家福利院有了更为完整的画像。
院里基本运营依靠每年民政局固定拨款,镇政府也有补贴,两项加起来维持日常开支绰绰有余。
但放眼望去,十几个小孩里面,肉眼可见残疾的有一多半,剩下的一定也有各种棘手的疾病。
再不说还有那些没见到的,八成连行动能力都没有。
健康的孩子抢手,不可能滞留到现在。
陈奶奶见谭新是个心软的,简单提及了其中几个的身世。
本意是为博取同情,希望他们以后有空了能再来。
但殷枞言却问:“既然医疗开销庞大,怎么没想过向相关基金会寻求帮助?”
乔许也跟着问:“或者接受媒体采访,上新闻,拓开知名度?这样会有更多的爱心人士来提供帮助。”
陈奶奶叹了口气,和他们说话时,手上还要找点活干:
“以前了解过,但我这个老太婆不识几个字儿,那东西太麻烦了,一堆手续,我看也看不明白。而且这么多张嘴,我一天到晚净围着灶台转了,这顿刚吃完,就得准备下一顿。”
“再说,”陈奶奶顿了顿,看了眼周围的孩子,“有些病,有钱也治不好,都是命。”
心照不宣的事实,陈奶奶就这么说出来了,乔许他们三个下意识去看孩子们,发现他们一水的表情淡然。
仿佛已经接受既定事实。
谭新不爱说话,更不愿意让人碰,因此坐下后一声不吭,但眼睛观察着所有人。
他发现在所有孩子之外,有个小女孩。
女孩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穿着柔软的裙子。裸露出来的皮肤均缠着干净的绷带,脸上有细碎的伤口。
她皮肤白的不正常,怀里小心翼翼抱着抱着发黄的兔子玩偶,本来在看窗外,注意到谭新的视线,转过头来冲他笑。
刚刚陈奶奶提及的孩子里就有这个女孩,她患有罕见的遗传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人们一般称呼这样的孩子叫“蝴蝶宝宝”。
患者的皮肤缺少关键的“粘合蛋白”,导致表皮和真皮无法紧密连接,任何轻微摩擦,哪怕只是穿脱衣服、拥抱甚至尿布摩擦,都可能导致皮肤起疱、破溃。
如果护理不好,脱掉皮的手指甚至能长在一起。
并且不局限于表皮,他们的食管也同样脆弱,因此只能吃软烂的糊状食物。
如同蝴蝶般脆弱。
何其痛苦。
谭新知道这个病,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幼小的患者。
这个病目前无法根治,只能通过精心护理来减轻痛苦、延长生命。
陈奶奶的话残忍,但没有错。
“不过,我们这里邻里邻居的都认识,都是好人。”
陈奶奶话锋一转:“渔民啊、退休教师啊,偶尔也会捐几千块钱现金,要么给点物资,还有像你们这样的热心人士,已经帮了我们不少忙。
殷枞言不再多问。
天色不早,陈奶奶热情的留他们吃晚饭,一行人也不客气。
因为还有事情忙,陈奶奶叫福利院里另一个职工陪着他们。
职工来之前的小段时间里,三人交换眼神。
乔许找到其中一个女孩子,柔声问她怎么没见小杰。
以免打草惊蛇,陈奶奶在的时候,他们没直接问。
被点到名字的小女孩很乖,似乎这是什么机会似的,一字一句清晰的回答:
“小杰哥哥在宿舍,他肚子最近不舒服,奶奶不让他乱跑。”
乔许对小女孩说谢谢,殷枞言在那边低声和谭新说:“这人有问题。”
谭新没说话,但点点头。
乔许听到了,往那边挪了挪:“我都来几次了,没觉得陈奶奶有什么异常啊。”
殷枞言蹲下身子,拍拍其中一个孩子的手:“不用陪着我们,去玩吧。”
小孩们登时满脸落寞,乔许知道他有话说,帮忙哄着孩子散开。
今日天阴,室外温度在谭新可以接受的范围,保险起见,他们一行人来到空旷的院子里才小声交流。
殷枞言:“看得出她是真心为孩子们好,物资虽然收的利索,但不推脱不代表她坦然。”
谭新点头:“嘴上说着都是命,实际把治不好的孩子照顾的都很好。”
纵观周围,孩子们穿的虽旧,但都干净体面,精神头不错。
“然后呢?这不是说明她是好人吗?”乔许还是不理解。
谭新说:“维持这么多孩子的生计不是容易事,况且福利院不大,但琐碎的活多,她年事已高,腿脚都不便,还能经年累月的坚持,可见已经尽了全力。”
殷枞言接话:“这就是古怪点。”
他说:“说是尽全力了,其实又没有。”
“她也说了,常常有爱心人士前来关照孩子们,来送物资,来者都需登记,不乏有能力者,比如你那位朋友,比如你。”
殷枞言看了眼乔许:“或许还有其他业界精英,她如果真为孩子好,就算不识字,就算走不出去,对着那些人张张嘴,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为了流量的自媒体,都会自发过来,带来的好处远比她一次又一次厚着脸皮接收零散物资要多的多。”
“但她没有,”坐的久了,好不容站起来,谭新活动了下肩膀。
“像是刻意不进任何名单,避免引人注意。”
殷枞言赞许的看着谭新:“如果是这样,那整所福利院都有问题,孩子们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工具。”
谭新扶着肩膀,坐在一旁的秋千上:“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首先排除儿童拐卖,采生折割。
“如果此行顺利,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有来有回的谈话戛然而止,殷枞言不知何时站到了谭新身边,随手帮他推着秋千。
好一会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说这些话,把目光投向从出来就没开过口的乔许。
乔许双手抱臂,葡萄大的眼睛里盛着匪夷所思,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
“你俩……”
浓郁的怀疑快要将两人淹没了,谭新不自在的躲开视线,正打算等乔许说话,不管对不对,都坦白他和殷枞言的关系。
从奥迪车上下来,到现在,谭新总有种飘忽的感觉,对于和殷枞言关系的转变,一直抓不住实感。
现在他想,或许是关系的更改没有证人,所以给人一种随时会失去的感觉。
可就当乔许要脱开而出时,不远处走来个男人,热情的和他们打招呼。
乔许介绍过福利院职工,一共有三个,除了陈奶奶,另外一男一女分别叫曹哥和薄荷。
他们没有明确分工,曹哥是这里唯一一个男人,什么都干,同时也是孩子们的启蒙教师。
等到有独立能力的孩子长大后,会被送往镇上的学校上课,或走读或住校。
薄荷是渔村里土生土长的女孩,父母双亡,高中肄业后在镇上找了份工作,一有空闲就过来帮忙。
曹哥左眼上戴着黑色棉质眼罩,一只脚也是跛的。
从他出现的第一秒,谭新的全部注意力便雷达似的落在了男人身上。
殷枞言停下推秋千的动作,走上前去,谭新也下来,紧随其后,在曹哥看不到的角度,猛地抓住殷枞言的手腕,将警惕的信号传给殷枞言。
殷枞言反握回去,示意知道了。
但几人说话寒暄时,殷枞言却没看出具体可疑点。
是个走路佝偻着背的男人,眼里闪着怯懦和讨好。
谭新也说不清,就是第六感,于是破天荒的扯着曹哥,用无害的语气问一些过界的话。
比如你为什么戴着眼罩,比如你的脚是怎么跛的,比如你一个男人怎么在这家福利院干了这么久,挣得够不够家里开支。
男人起初还老老实实回答:“前几年生了病,一只眼就看不见了。”
“脚啊,年头久了,记事起就这样,爸妈说是小时候伤着了,没钱治。”
到最后,被问的只面露苦相,尴尬赔笑。
这幅卑微姿态,连谭新都觉得是自己咄咄逼人。
可他相信自己对人的第一印象。
乔许有眼力见的唱红脸,替曹哥解围。
接下来三人不管去哪,这个叫曹哥的男人都全程跟着,显然有防备之心,不过他们人多,曹哥分身乏术。
乔许对这里熟悉,不一会就借口去卫生间,悄悄去宿舍找小杰。
小女孩没说谎,几分钟后,殷枞言和谭新收到乔许发来的信息,说小杰就在宿舍,并把具体位置告诉了殷枞言,换他来问问题。
顺带,乔许终于问出了被打断的问题。
乔许:[我怎么觉得你俩关系不一般啊?]
乔许:[如果是我想多了我道歉。]
谭新默默打字:[你的直觉很准,我们在谈恋爱。]
聊天框静默下来。
未免冷场,谭新想了想,补上一句:[今天在一起的,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保密哦。]
殷枞言拿出一直响的手机,看到谭新的话后,掀起眼皮看向他。
谭新挑眉,象征性的寻求另一位当事人的意见:“我说出去你不会介意吧?”
比走过场还敷衍。
殷枞言轻笑一声:“事实而已。”
谭新很满意,这才补充:“她不会说出去的。”
曹哥听不懂他们什么,但语气不像谈正事,便适时的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