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换好衣服,去往大堂的路上心中忐忑。
殷枞言简单讲了事情经过。
“因为之前他们来过,你亲自出去接,工作人员记住了,所以今天没有阻拦。”
“我没想难为小孩儿,是你保镖不放心我,不许她进来。”
最后,殷枞言还是问出了那句盘亘在心底,经久不散的疑问:
“谭新,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出行需要配备专业保镖。
本来还算淡定的谭新,听到殷枞言的问题一个头两个大,忽然觉得陆知那边貌似还好处理些。
便借口要先出去解释。
殷枞言有种预感,谭新一旦出去了,估计不会再回来。
他下午航班飞平港,这是最后清闲的一天,可又做不出挽留的姿态,就说要和谭新一起出去解释。
谭新头疼,想说我们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关系吗?
你出去更难说清。
只好说解释完会回来。
殷枞言看到在一旁打转的福豆,福至心灵——福豆在这,谭新不可能丢下她。
于是把心放肚子里。
谭新先去大堂见了容泱,泱泱正扯着菲佣问为什么小叔叔和不认识的叔叔在一起。
为什么小叔叔不出来。
为什么陆知叔叔也不见了。
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其实她清楚小嫚没比自己知道多少,但毕竟只是个小孩儿,有事情下意识向大人寻求结果。
还好谭新及时赶到,抱着泱泱认真解答她的疑问,并诚恳道歉。
容泱安心了,两只小手抱着谭新脸颊,吧唧亲了口,也说:
“是我吵着闹着要陆知叔叔带我来找你的,小叔叔不要生气。”
谭新随后在会客区见到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的陆知。
“小少爷。”
无论状态如何,陆知还是一见到谭新,条件反射的起身,叫他。
会客厅分散着不少人,谭新扫视一圈,示意陆知跟上。
这是要找僻静地方单独聊,但陆知没想到,谭新带他折回大堂,叫上小嫚和泱泱,竟然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殷枞言正在象征性的安排对殷枞朔的救援行动,见谭新就这么带着一拨人进来了,目露诧异。
刚被发现就这么堂而皇之全进来了?
不瞒了?
对自己这么放心么?
不对劲。
然后自动进入阴谋论。
谭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单纯想让自己身边人和殷枞言先熟悉一下。
难得他清闲。
泱泱一见到福豆马上热情的扑了上去,谭新带着陆知进茶室。
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操作叫各自情绪都得到了缓冲。
谭新坐主位,单刀直入:“你要告诉我大哥吗?”
陆知一愣,随即羞愧的垂下头。
谭新这么问,是确信自己不会不经过沟通就擅自上报。
而自己刚刚确实有给米池打电话的冲动。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潮湿昏暗的地下室里,他和同事背对着米池形成保护圈,听着身后传来米池压抑的暴怒声。
所有人都好奇,所有人都不敢回头。
米池隐忍着怒气,颤着声音喊谭新的名字,陆知没有听到一丝回应。
米池是心疼的,是暴怒的,是痛恨的,他几近发狂,是前所未有的不稳定的状态,每一秒都叫人胆战心惊。
余光里米池怀里抱着个人,谭新被他用外套裹得严实。
所有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周围一动一静间,没人敢去细看,但陆知不小心扫到一眼。
这一眼正正对上谭新的眼神。
他竟是睁着眼的。
陆知马上要回避,可被那双不同于往日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他见过许多次,可这次,这双眼里没了往日生气,空洞,木讷,死气沉沉。
就连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仿佛都被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浸染成了浓墨色。
他漂亮的脸蛋带着伤,一半脸颊高高肿起,仅看脸,已经惨不忍睹。
陆知一颗心猛地揪紧,心疼或许便从那时开始。
陆知想,没有人看到如此惨状 ,会不心生怜惜与愤怒。
人之常情。
陆知分不清谭新是在看自己,还是什么都没看。
这个对视仅仅只持续了一秒,或许更短,但就在陆知失神时,米池似有所感,随着他回头的动作,顺势把谭新护到了陆知看不到的角度。
冰冷的眼神钉在他身上,像是闸刀轰然坠落。
陆知慌忙低头,但他知道,已经晚了,他完了。
周遭有同僚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目光。
之后米池和谭美萼,以及米诚盛大刀阔斧,短短时间里处理了数不尽的人和事,首当其冲的是始作俑者,其次是和地下车库有关的所有负责人,在场的路人,以及……自己人。
不知从何时起,陆知再没见过当天的那些同事,只有他每天依旧跟在米池身边,除了没收一切私人电子产品,24小时监控外,没有其他措施。
这对陆知来说是场生不如死的凌迟。
直到后来谭新车祸,昏迷不醒,三年来陆知都活在米池严密的管控里。
终于有一天,谭新醒了,又过了段时日,米池支开其他人,单独和陆知谈话,随后陆知见了苏醒过来,像变了个人似的谭新。
他在疗养院陪了谭新三天,后来,便被派到谭新身边保护。
那时,他背负着米池交代的额外任务,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可以侥幸留下。
但很明显,他没做到。
并且不需要了。
完不成额外任务没有任何惩罚措施,陆知却失魂落魄。
甚至脱口而出:“小少爷,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什么关系?”
他大多数时候跟在谭新身边,竟然连这点异常都没察觉到。
他也深知谭新没义务回答他越界的问题,但对方是殷枞言,陆知便无法控制。
以谭新的状况,以及米家对他的包容,谭新的愿意胜过一切。
可偏偏对方是殷枞言。
陆知可以亲自去会所帮谭新挑男人,再亲手送进他房间,只要谭新愿意,陆知都能做到。
唯独换成殷枞言,陆知难以接受。
他相信,如果米池知道两人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困惑与无力会比他更甚。
最重要的是,陆知继续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上次漱石山房?”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它可能。
谭新坦荡道:“更早。”
他简单和陆知说了和殷枞言的初识,再次问他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不会有所图,”话里话外,都在说,这是自己的私事。
“所以,你还是要告诉我大哥吗?”
“小少爷,”陆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谭新,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们真的只是单纯的……关系吗?”
“现在是,以后不确定。”
谭新在说这句话时,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但陆知看的分明。
这两人之间,是孽缘吧。
陆知自知无力回天,他内心极度纠结,想说池总不会愿意你们在一起,但深谙谭新性格的陆知决定换种方式。
“他是殷枞言。”
陆知说,“无论你们以后发展到什么地步,他先是那个满脑子都是争权夺利的殷枞言。目前这段关系确实是你们的私事,但您如何保证,有一天他得知你的身份,不会利用这些谋求利益?到那时候池总还一无所知,您要米承,要池总,要董事长处于被动位置吗?”
这番话堪称刺耳,谭新眉毛拧起,看着陆知面色阴沉,但不得不承认这话在理。
家族利益永远排在个人感情之前,这是谭新即使失忆,也仍旧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是米家所有人的观念。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说什么“只要他喜欢我,就不会这么做”的话。
“我会处理好。”
“阿新,”这里没有外人,但陆知改变称呼。
“池总不会愿意你们在一起的。”
“为什么?”
他和殷枞言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重要关联,这种关联,亲手打下问号的米池显然是不知道的。
而陆知如此笃定,难道他……
“池总一直认为,您所遭受的折磨,都来源于殷枞言,他不希望你们走得近。”
最好此生永远不产生交集。
“因为跨江大桥?”
谭新认为车祸的事已经很明了了。
陆知点头。
谭新再追问时,陆知不再回答,谭新从他眼中看出了极力压制的遗憾。
和动容。
“我不会告诉池总。”
陆知说。
两人前后脚从茶室出来,谭新看到殷枞言和容泱一块在外面遛狗。
酒店拖鞋柔软,谭新无声走过去,赫然听到两人对话。
殷枞言提醒和福豆玩的泱泱:“不要用力拍狗头。”
泱泱说:“我知道,小叔叔说过,狗狗会疼。”
殷枞言面无表情:“不是,你的手会骨折。”
泱泱:“……”
谭新:“……”
泱泱刷的一下把手收回。
过了会儿,容泱又鼓足勇气:
“叔叔,你好熟悉,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殷枞言垂着头,盯着还不到自己大腿的小孩儿。
容泱穿着谭新送她的漂亮小裙子,明黄加白,与栗色长发,配色像经典口味的巧乐兹包装。
漂亮得像个瓷娃娃。
“哦,你也看财经新闻?”
谭新呆滞了一下,殷枞言这什么脑回路?
谁家好人这么和小孩儿聊天?
正要过去阻止,就听容泱一本正经的回复:“我不看,我看不懂,但我爸爸看,你在电脑屏幕里。”
殷枞言看着保持适当距离的女人,很典型的菲佣,看来这小家伙也不简单。
他试探道:“你爸是做什么的?”
“爸爸是老板,开的有大公司。”
殷枞言声音懒懒的,状似随口问道:“是吗?有多大?”
容泱加重语气,很夸张的比划:“非常~非常~非常~大的公司。”
殷枞言失笑,随即又收起表情:“有我的公司大吗?”
“叔叔你是做什么的?”
这把殷枞言问住了,他从前只习惯性从各个专业角度介绍集团,项目,过去,未来。
他想了想,说:“什么都干点,卖石油,帮人送货,造车造船造飞机,盖房子,开医院,造机器人,搞搞研究,也经常帮帮别人。”
容泱似懂非懂:“哦!那你一定很辛苦。”
然后思考了下,补充道:“也是个好人。”
殷枞言闻言,噗嗤一下乐了。
泱泱又问:“叔叔,你家机器人厉害吗?”
“还行吧。”
泱泱自豪地说:“我见过世界上最厉害的机器人!”
殷枞言:“有多厉害?”
泱泱就开始绘声绘色的给殷枞言描述在平港,米池送她的刚刚研发出来,技术处于时代前沿的机器人小智。
谭新无奈扶额。
什么仙家对话。
好笑的是俩人聊的有来有回,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反正一句都掉不到地上。
直到殷枞言开始试探:“你什么时候在他电脑上见过我?”
他可不记得自己最近高调出席过什么采访之类的。
当然是在视频会议里了,谭新当时也在屏幕外。
谭新这才上去打断。
他走过去接住扑过来的泱泱和福豆,先给了殷枞言一个警告的眼刀,仿佛在说这么大个人了竟然套小孩子话,无耻。
殷枞言面不改色,毫无反思之意。
“处理好了?”
殷枞言问他,顺带观察谭新脸色,没看紧随其后的陆知一眼。
“差不多吧。”
“差哪?”
谭新朝着小嫚的方向扬扬下巴,重新把泱泱交给他们。
“麻烦了。”
小嫚是容恩夕的人,只对她们母女忠心,如果回去大嫂问起泱泱这段时间在宴京的所有,小嫚绝对不会替自己隐瞒。
谭新不求说服小嫚,只求能先稳住她。
再出来时,殷枞言和容泱已经不在院子,谭新只看到一个工作人员在帮忙铲屎。
谭新脚步一顿,朝工作人员走去,这才知道这两天都是工作人员在照顾福豆。
谭新便叫她在凉阴处稍等一会,回房子里,先是看到容泱双手捧着一杯水不知道从哪出来的,径直朝殷枞言走去。
殷枞言面朝玻璃,背对谭新 ,单手叉腰,一手刚把电话挂断。
他听到动静回头,先是看到了谭新,再低头,才瞧见来送水的容泱。
容泱仰着白生生的笑脸,天真无害:“喝水。”
水里还飘着冰块。
殷枞言正要接,谭新开口:“泱泱。”
容泱:“叔叔。”
“你陆知叔叔在哪呢?”
容泱指了个方向:“他和眼镜叔叔在说话。”
谭新指使她:“你去偷听一下,他们都在说什么。”
容泱得令,乐呵呵跑了过去。
一个小孩儿能听到什么,谭新无非是想把殷枞言支开。
殷枞言挑眉,边朝谭新走来,便抬手要喝水。
“殷枞言,”谭新目光钉在他拿杯子的手上,“别喝。”
同时上前一步拿走杯子,随手浇了一旁的绿植。
殷枞言不解:“你是不是嫉妒我?她没给你端过水?”
短暂的相处后,殷枞言发现容泱这样的小朋友很难不讨喜。
“不是。”
谭新眼含戏谑:“她给的东西不要随便接,你不想想,她那身高,能从哪儿给你弄水?”
他说这话时,脸上始终带着发自内心,等着看好戏的笑,看的殷枞言移不开眼,以至于毫无防备的被谭新往脸上弹了几滴水珠。
杯外壁上沾的。
“你的警惕心呐?哪去了?”
殷枞言没看到容泱从哪个方位过来,但想想也不是正经地方弄来的,一阵心悸。
处于礼貌他得说声谢谢,但谭新竟然敢跟他闹。
殷枞言冷哼一声,谭新看清他的不怀好意时,后撤已经来不及。
殷枞言毫不客气的把同样沾了水珠的水拍在谭新脸上,顺势揉抹均匀。
“殷枞言!”
殷枞言逼近,谭新推他,“你幼不幼稚!小心眼!”
“你先动的手。”
四周无人,殷枞言一路把谭新逼到装饰柜上,而后不容抗拒的拉进怀里,谭新惊得汗毛乍起。
现在可是随时会出来人的,被谁看到就完了!
殷枞言步步紧逼,谭新慌乱的推,闹得不行了,谭新赶忙开口:“外面有人,你等会行不行?”
殷枞言这才透过玻璃看到院子里的工作人员。
“你有现金没?”
殷枞言猜到了,“衣帽间桌子上。”
谭新这才得以逃脱,拿着钱包回来,当着殷枞言的面抽出几张,转身逃也似的出去给工作人员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