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同一屋檐下

谭新换好衣服,去往大堂的路上心中忐忑。

殷枞言简单讲了事情经过。

“因为之前他们来过,你亲自出去接,工作人员记住了,所以今天没有阻拦。”

“我没想难为小孩儿,是你保镖不放心我,不许她进来。”

最后,殷枞言还是问出了那句盘亘在心底,经久不散的疑问:

“谭新,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出行需要配备专业保镖。

本来还算淡定的谭新,听到殷枞言的问题一个头两个大,忽然觉得陆知那边貌似还好处理些。

便借口要先出去解释。

殷枞言有种预感,谭新一旦出去了,估计不会再回来。

他下午航班飞平港,这是最后清闲的一天,可又做不出挽留的姿态,就说要和谭新一起出去解释。

谭新头疼,想说我们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关系吗?

你出去更难说清。

只好说解释完会回来。

殷枞言看到在一旁打转的福豆,福至心灵——福豆在这,谭新不可能丢下她。

于是把心放肚子里。

谭新先去大堂见了容泱,泱泱正扯着菲佣问为什么小叔叔和不认识的叔叔在一起。

为什么小叔叔不出来。

为什么陆知叔叔也不见了。

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其实她清楚小嫚没比自己知道多少,但毕竟只是个小孩儿,有事情下意识向大人寻求结果。

还好谭新及时赶到,抱着泱泱认真解答她的疑问,并诚恳道歉。

容泱安心了,两只小手抱着谭新脸颊,吧唧亲了口,也说:

“是我吵着闹着要陆知叔叔带我来找你的,小叔叔不要生气。”

谭新随后在会客区见到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的陆知。

“小少爷。”

无论状态如何,陆知还是一见到谭新,条件反射的起身,叫他。

会客厅分散着不少人,谭新扫视一圈,示意陆知跟上。

这是要找僻静地方单独聊,但陆知没想到,谭新带他折回大堂,叫上小嫚和泱泱,竟然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殷枞言正在象征性的安排对殷枞朔的救援行动,见谭新就这么带着一拨人进来了,目露诧异。

刚被发现就这么堂而皇之全进来了?

不瞒了?

对自己这么放心么?

不对劲。

然后自动进入阴谋论。

谭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单纯想让自己身边人和殷枞言先熟悉一下。

难得他清闲。

泱泱一见到福豆马上热情的扑了上去,谭新带着陆知进茶室。

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操作叫各自情绪都得到了缓冲。

谭新坐主位,单刀直入:“你要告诉我大哥吗?”

陆知一愣,随即羞愧的垂下头。

谭新这么问,是确信自己不会不经过沟通就擅自上报。

而自己刚刚确实有给米池打电话的冲动。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潮湿昏暗的地下室里,他和同事背对着米池形成保护圈,听着身后传来米池压抑的暴怒声。

所有人都好奇,所有人都不敢回头。

米池隐忍着怒气,颤着声音喊谭新的名字,陆知没有听到一丝回应。

米池是心疼的,是暴怒的,是痛恨的,他几近发狂,是前所未有的不稳定的状态,每一秒都叫人胆战心惊。

余光里米池怀里抱着个人,谭新被他用外套裹得严实。

所有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周围一动一静间,没人敢去细看,但陆知不小心扫到一眼。

这一眼正正对上谭新的眼神。

他竟是睁着眼的。

陆知马上要回避,可被那双不同于往日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他见过许多次,可这次,这双眼里没了往日生气,空洞,木讷,死气沉沉。

就连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仿佛都被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浸染成了浓墨色。

他漂亮的脸蛋带着伤,一半脸颊高高肿起,仅看脸,已经惨不忍睹。

陆知一颗心猛地揪紧,心疼或许便从那时开始。

陆知想,没有人看到如此惨状 ,会不心生怜惜与愤怒。

人之常情。

陆知分不清谭新是在看自己,还是什么都没看。

这个对视仅仅只持续了一秒,或许更短,但就在陆知失神时,米池似有所感,随着他回头的动作,顺势把谭新护到了陆知看不到的角度。

冰冷的眼神钉在他身上,像是闸刀轰然坠落。

陆知慌忙低头,但他知道,已经晚了,他完了。

周遭有同僚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目光。

之后米池和谭美萼,以及米诚盛大刀阔斧,短短时间里处理了数不尽的人和事,首当其冲的是始作俑者,其次是和地下车库有关的所有负责人,在场的路人,以及……自己人。

不知从何时起,陆知再没见过当天的那些同事,只有他每天依旧跟在米池身边,除了没收一切私人电子产品,24小时监控外,没有其他措施。

这对陆知来说是场生不如死的凌迟。

直到后来谭新车祸,昏迷不醒,三年来陆知都活在米池严密的管控里。

终于有一天,谭新醒了,又过了段时日,米池支开其他人,单独和陆知谈话,随后陆知见了苏醒过来,像变了个人似的谭新。

他在疗养院陪了谭新三天,后来,便被派到谭新身边保护。

那时,他背负着米池交代的额外任务,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可以侥幸留下。

但很明显,他没做到。

并且不需要了。

完不成额外任务没有任何惩罚措施,陆知却失魂落魄。

甚至脱口而出:“小少爷,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什么关系?”

他大多数时候跟在谭新身边,竟然连这点异常都没察觉到。

他也深知谭新没义务回答他越界的问题,但对方是殷枞言,陆知便无法控制。

以谭新的状况,以及米家对他的包容,谭新的愿意胜过一切。

可偏偏对方是殷枞言。

陆知可以亲自去会所帮谭新挑男人,再亲手送进他房间,只要谭新愿意,陆知都能做到。

唯独换成殷枞言,陆知难以接受。

他相信,如果米池知道两人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困惑与无力会比他更甚。

最重要的是,陆知继续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上次漱石山房?”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它可能。

谭新坦荡道:“更早。”

他简单和陆知说了和殷枞言的初识,再次问他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不会有所图,”话里话外,都在说,这是自己的私事。

“所以,你还是要告诉我大哥吗?”

“小少爷,”陆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直视谭新,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们真的只是单纯的……关系吗?”

“现在是,以后不确定。”

谭新在说这句话时,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但陆知看的分明。

这两人之间,是孽缘吧。

陆知自知无力回天,他内心极度纠结,想说池总不会愿意你们在一起,但深谙谭新性格的陆知决定换种方式。

“他是殷枞言。”

陆知说,“无论你们以后发展到什么地步,他先是那个满脑子都是争权夺利的殷枞言。目前这段关系确实是你们的私事,但您如何保证,有一天他得知你的身份,不会利用这些谋求利益?到那时候池总还一无所知,您要米承,要池总,要董事长处于被动位置吗?”

这番话堪称刺耳,谭新眉毛拧起,看着陆知面色阴沉,但不得不承认这话在理。

家族利益永远排在个人感情之前,这是谭新即使失忆,也仍旧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是米家所有人的观念。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说什么“只要他喜欢我,就不会这么做”的话。

“我会处理好。”

“阿新,”这里没有外人,但陆知改变称呼。

“池总不会愿意你们在一起的。”

“为什么?”

他和殷枞言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重要关联,这种关联,亲手打下问号的米池显然是不知道的。

而陆知如此笃定,难道他……

“池总一直认为,您所遭受的折磨,都来源于殷枞言,他不希望你们走得近。”

最好此生永远不产生交集。

“因为跨江大桥?”

谭新认为车祸的事已经很明了了。

陆知点头。

谭新再追问时,陆知不再回答,谭新从他眼中看出了极力压制的遗憾。

和动容。

“我不会告诉池总。”

陆知说。

两人前后脚从茶室出来,谭新看到殷枞言和容泱一块在外面遛狗。

酒店拖鞋柔软,谭新无声走过去,赫然听到两人对话。

殷枞言提醒和福豆玩的泱泱:“不要用力拍狗头。”

泱泱说:“我知道,小叔叔说过,狗狗会疼。”

殷枞言面无表情:“不是,你的手会骨折。”

泱泱:“……”

谭新:“……”

泱泱刷的一下把手收回。

过了会儿,容泱又鼓足勇气:

“叔叔,你好熟悉,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殷枞言垂着头,盯着还不到自己大腿的小孩儿。

容泱穿着谭新送她的漂亮小裙子,明黄加白,与栗色长发,配色像经典口味的巧乐兹包装。

漂亮得像个瓷娃娃。

“哦,你也看财经新闻?”

谭新呆滞了一下,殷枞言这什么脑回路?

谁家好人这么和小孩儿聊天?

正要过去阻止,就听容泱一本正经的回复:“我不看,我看不懂,但我爸爸看,你在电脑屏幕里。”

殷枞言看着保持适当距离的女人,很典型的菲佣,看来这小家伙也不简单。

他试探道:“你爸是做什么的?”

“爸爸是老板,开的有大公司。”

殷枞言声音懒懒的,状似随口问道:“是吗?有多大?”

容泱加重语气,很夸张的比划:“非常~非常~非常~大的公司。”

殷枞言失笑,随即又收起表情:“有我的公司大吗?”

“叔叔你是做什么的?”

这把殷枞言问住了,他从前只习惯性从各个专业角度介绍集团,项目,过去,未来。

他想了想,说:“什么都干点,卖石油,帮人送货,造车造船造飞机,盖房子,开医院,造机器人,搞搞研究,也经常帮帮别人。”

容泱似懂非懂:“哦!那你一定很辛苦。”

然后思考了下,补充道:“也是个好人。”

殷枞言闻言,噗嗤一下乐了。

泱泱又问:“叔叔,你家机器人厉害吗?”

“还行吧。”

泱泱自豪地说:“我见过世界上最厉害的机器人!”

殷枞言:“有多厉害?”

泱泱就开始绘声绘色的给殷枞言描述在平港,米池送她的刚刚研发出来,技术处于时代前沿的机器人小智。

谭新无奈扶额。

什么仙家对话。

好笑的是俩人聊的有来有回,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反正一句都掉不到地上。

直到殷枞言开始试探:“你什么时候在他电脑上见过我?”

他可不记得自己最近高调出席过什么采访之类的。

当然是在视频会议里了,谭新当时也在屏幕外。

谭新这才上去打断。

他走过去接住扑过来的泱泱和福豆,先给了殷枞言一个警告的眼刀,仿佛在说这么大个人了竟然套小孩子话,无耻。

殷枞言面不改色,毫无反思之意。

“处理好了?”

殷枞言问他,顺带观察谭新脸色,没看紧随其后的陆知一眼。

“差不多吧。”

“差哪?”

谭新朝着小嫚的方向扬扬下巴,重新把泱泱交给他们。

“麻烦了。”

小嫚是容恩夕的人,只对她们母女忠心,如果回去大嫂问起泱泱这段时间在宴京的所有,小嫚绝对不会替自己隐瞒。

谭新不求说服小嫚,只求能先稳住她。

再出来时,殷枞言和容泱已经不在院子,谭新只看到一个工作人员在帮忙铲屎。

谭新脚步一顿,朝工作人员走去,这才知道这两天都是工作人员在照顾福豆。

谭新便叫她在凉阴处稍等一会,回房子里,先是看到容泱双手捧着一杯水不知道从哪出来的,径直朝殷枞言走去。

殷枞言面朝玻璃,背对谭新 ,单手叉腰,一手刚把电话挂断。

他听到动静回头,先是看到了谭新,再低头,才瞧见来送水的容泱。

容泱仰着白生生的笑脸,天真无害:“喝水。”

水里还飘着冰块。

殷枞言正要接,谭新开口:“泱泱。”

容泱:“叔叔。”

“你陆知叔叔在哪呢?”

容泱指了个方向:“他和眼镜叔叔在说话。”

谭新指使她:“你去偷听一下,他们都在说什么。”

容泱得令,乐呵呵跑了过去。

一个小孩儿能听到什么,谭新无非是想把殷枞言支开。

殷枞言挑眉,边朝谭新走来,便抬手要喝水。

“殷枞言,”谭新目光钉在他拿杯子的手上,“别喝。”

同时上前一步拿走杯子,随手浇了一旁的绿植。

殷枞言不解:“你是不是嫉妒我?她没给你端过水?”

短暂的相处后,殷枞言发现容泱这样的小朋友很难不讨喜。

“不是。”

谭新眼含戏谑:“她给的东西不要随便接,你不想想,她那身高,能从哪儿给你弄水?”

他说这话时,脸上始终带着发自内心,等着看好戏的笑,看的殷枞言移不开眼,以至于毫无防备的被谭新往脸上弹了几滴水珠。

杯外壁上沾的。

“你的警惕心呐?哪去了?”

殷枞言没看到容泱从哪个方位过来,但想想也不是正经地方弄来的,一阵心悸。

处于礼貌他得说声谢谢,但谭新竟然敢跟他闹。

殷枞言冷哼一声,谭新看清他的不怀好意时,后撤已经来不及。

殷枞言毫不客气的把同样沾了水珠的水拍在谭新脸上,顺势揉抹均匀。

“殷枞言!”

殷枞言逼近,谭新推他,“你幼不幼稚!小心眼!”

“你先动的手。”

四周无人,殷枞言一路把谭新逼到装饰柜上,而后不容抗拒的拉进怀里,谭新惊得汗毛乍起。

现在可是随时会出来人的,被谁看到就完了!

殷枞言步步紧逼,谭新慌乱的推,闹得不行了,谭新赶忙开口:“外面有人,你等会行不行?”

殷枞言这才透过玻璃看到院子里的工作人员。

“你有现金没?”

殷枞言猜到了,“衣帽间桌子上。”

谭新这才得以逃脱,拿着钱包回来,当着殷枞言的面抽出几张,转身逃也似的出去给工作人员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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