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无风起落,夜已渐深,露珠愈浓,殷枞言担心谭新受凉,还是抱起他回房间。
一打开客厅门,门口守了不知多久的福豆立刻扑在了殷枞言腿上,扶着站起来,前爪去够谭新,喉咙里发出呜呜呜急切的哼唧声。
谭新本来不好意思的把脸藏在殷枞言的颈窝,听到动静又探出脑袋,和福豆说话安抚她。
福豆一路跟到卧室。
它不懂主人在干什么,只觉得现在的主人和平时大相径庭,她得陪着。
好事被打搅的殷枞言表现出浓浓的不悦,当谭新问起福豆晚上吃了多少,是不是饿了的时候,殷枞言顺着说道:
“估计是,我去喂它。”
说着出去倒了满满一大碗狗粮,晚上已经吃撑了的福豆守在谭新身边岿然不动,殷枞言四处看了看,又拆了包冻干。
一人一狗隔着两扇门对峙,殷枞言耐着性子,不在谭新面前释放出威胁信号。
福豆扭头看看谭新,得到许可后,才流着哈喇子狂奔出来,进行今晚的第N次加餐,然后被殷枞言趁机无情的关在客厅。
今夜的谭新格外温驯与包容,到最后,连回抱殷枞言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依然没有分毫推拒。
殷枞言并没有因为知道了什么而有所顾忌,相反,他比往日更盛。
兴许是吃饱了,殷枞言的收尾比开始温柔许多,但谭新还是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殷枞言先用枕头遮住光线,然后打开了明亮的顶灯,侧躺着端详谭新许久。
就凭谭新一不如意就炸毛的性格,允他第三次的时候已经是纵容。
时间跨入后半夜,殷枞言切换灯光,抱起谭新去浴室清洗。
虽然是第一次做,殷枞言轻手轻脚,并没花费太长时间。
因此开始好奇,以前每次结束,谭新在浴室呆那么久都在做什么。
他们习惯结束后换干净的床睡觉,当殷枞言抱着谭新离开主卧,打开通往客厅的门时,一直等在门口的福豆提前站起来,警惕的盯着谭新,和抱着谭新的殷枞言。
张嘴就想叫。
“嘘——”
殷枞言居高临下,终于可以明目张胆的威胁她。
“不许叫。”
福豆呜呜几声,在地板上又蹦又跳又转圈,硬生生把狂吠咽下去,亦步亦趋的贴着殷枞言的腿跟着走。
到了次卧,碍于殷枞言,福豆没敢上床,只能守在谭新所在一侧的床边。
殷枞言在福豆面前蹲下,戳了下她湿润的鼻子:
“听着,你主人在睡觉,你不许上床,不许叫,不然就把你赶出去。”
福豆小声:“呜汪!汪汪!”
殷枞言目光一凛,闪电般捏住福豆的嘴筒,抬眼看了眼谭新还在好好睡着,视线才重新落回福豆身上。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都挺个性。
殷枞言和福豆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片刻,福豆老实趴在地毯上后,殷枞言才松开她的嘴巴。
刚刚洗澡时发现有些破皮,殷枞言拿手机搜到合适药膏,给酒店打电话去买。
挂断电话看了眼时间,殷枞言切到微信给仇威发过消息,又打了两通越洋电话,做完这一切,又默默抽了两支烟,才折身回房间,打算睡一会。
才迈开两步,殷枞言便停在原地。
“福豆豆~”
他听到谭新少气无力但盈满宠溺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睡呀?”
“汪汪!”
憋了许久的福豆终于可以大声叫出来,伴着热情急促的呼哧声,和爪垫在地板上跳跃的摩擦音。
这狗好像永远精力充沛,永远热情。
“哎哎,别舔别舔,哈哈……”
谭新咯咯直笑。
恍然见,殷枞言仿佛又回到了昨天中午,谭新坐在地上和福豆闹成一团的时候。
他好像只有在福豆面前才会笑的毫无芥蒂。
不过这次持续很短,谭新声音很快低下去,殷枞言听的不是很清楚。
福豆不会说话,但不影响谭新和她聊的有来有回。
“豆豆,你看到殷枞言了吗?”
“汪汪汪!”
谭新声音迟疑了下:“这表情,你不喜欢他?”
狗不喜欢人的表情是什么样?
殷枞言没见过,殷枞言好奇,殷枞言悄悄往前挪了两步。
“他是不是趁我不在欺负你了?”
殷枞言不悦:我是那样的人吗?和一只狗计较?
笑话。
福豆:“汪汪!”
拍被子的声音后:“要不要上来?”
这次福豆没叫,谭新接着又说:“好吧。”
“这?这不是伤,你是不是以为他欺负我?没有的。”
门板后的声音温和,如潺潺水声,尤其是用这样的嗓音替殷枞言说话时,能叫殷枞言身上每一寸神经都熨帖下来。
其实也算是吧。
谭新忍不住在心里想道。
但嘴上安慰福豆:“他没有欺负我,我也没有伤害自己。福豆豆,我现在很好。”
“虽然有点奇怪,但是,噗——你可以把他当做同类?哈哈哈。”
黑暗里的殷枞言五官扭曲,一脑门问号。
同类?什么意思?是他理解的同类吗?
谭新把他当狗?!
就在他咽不下这口气,准备冲进去质问时,听到谭新又说:
“这话可不能被他听到,不然铁定以为我在羞辱他。”
“才没有,我的意思是,你来我身边是安抚我的,他也一样。”
谭新趴在床上,双手探出去揉捏福豆软乎乎毛茸茸的脸蛋:
“你觉得他身上味道好闻吗?哦对,这两天他好像没怎么喷香水。”
这这次见到殷枞言,都是在较私密的环境里,殷枞言看起来没有往日里的全副武装,没用霜枞就是区分之一。
因而气场稍稍得到消减,显得容易接近了些。
换句话说,殷枞言私底下似乎没那么精致来着。
宜居家。
“好像你也不能闻太多香水的味道,”谭新忽然想到,“好吧,总而言之,福豆豆,我发现……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他的。”
说到这里,谭新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人窥破秘密般小心翼翼。
殷枞言僵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
“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喜欢他在身边的感觉,和他在一起我一个噩梦都没做过,也不会睡着睡着就跑出去。”
“你知道的,这好难得啊。”
“他对我很不一样。”
“你对我也很重要,所以如果他欺负你,你汪两声,我一定帮你欺负回来,并且再也不会让你们单独在一起。”
小段的空白后,殷枞言没听到福豆的叫声。
“好吧福豆豆,所以他去哪了,你知道吗?”
谭新声音虚弱,碎碎念时像是轻飘飘的羽毛,搔在殷枞言心尖,将他的冲动尽数熄灭,把他摁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某些东西得到确定的同时,殷枞言舌根弥漫起无边的苦涩。
谭新好像的确没有说谎,当初他真的只是因为喜欢霜枞的味道,就不远千里飞去平港找自己。
他说喜欢自己,应当是真的了。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难道在松间慢时,谭新就是真心的?
是与不是,容后再谈,殷枞言无比清晰的认识到,是他一直在怀疑,在试探,强行把所有人都放在天平的对立面上,不敢渴望一丝真心。
直到谭新对福豆说要出来找他,里间传来起床的动静,殷枞言才大梦初醒般回神,主动回到屋里。
哪知一声惊呼忽然传来,紧跟着“啊”的一声。
殷枞言一转角就见谭新跪坐在地上。
他脚步一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去到床边:“谭新。”
殷枞言推开福豆蹲下去扶:“哪里不舒服?”
殷枞言出现的同时,谭新浑身猛地绷紧,反应过来后立刻蜷起双腿往后退。
原因无他,殷枞言这混蛋只负责清洗,不负责穿衣。
谭新未着寸缕。
刚刚也是想先下床找衣服来着。
他不好意思说腿软,目光躲闪,信口胡诌:“脚底抽筋。”
说完不待殷枞言回答,“我想拿衣服来着。”
殷枞言闷笑一声,也不拆穿,贴心的把蜷成一团的谭新抱回床上,然后打开衣柜找出套睡衣。
沉浸式羞羞时谭新不觉有什么,事后冷静下来,神志清明,虽然从前折磨人的厌弃感没那么强烈了,可谭新仍旧觉得如今的境况十分窘迫。
但殷枞言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表情淡然,依旧正的发邪。
他本来就长了张具有欺骗性的、端正的脸。
连带着谭新都不好意思表露害羞,强壮镇定,忍着浑身酸痛,缩在被子里穿好衣服。
然后迫不及待的问殷枞言:“我睡了多久?”
“你刚去哪了?”
“没多久,”殷枞言绕到另一侧脱鞋上床,“去抽烟。”
谭新鼻尖翁动,确实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哦,我正要去找你,你刚回来吗?”
“是。”
闻言谭新稍微放心,伸手拿起床头柜上殷枞言中途倒的水,润过口,也重新躺回床上。
房间只剩床底观赏性大于可用性的灯带,一切似乎归于沉寂。
谭新又困又累,可脑子不正常的活跃,他想调整一下姿势,但某些地方的不适叫他不敢大幅度动弹。
“睡不着?”
黑暗里响起殷枞言的声音。
谭新不动了。
“嗯。”
殷枞言猜他不舒服:“很疼吗?”
谭新装出来的镇定裂了条缝,声音小小的。
“没有。”
他其实想蹭过去抱殷枞言,但拥抱比单纯上床更显得亲密,偏向于心灵的逾距。
他不确定殷枞言是否愿意。
“过来。”
殷枞言的声音再次响起,简短的两个字带着不真实的蛊惑。
“啊?”
谭新一愣,但殷枞言不再给他选择的权力。
床垫弹了两下,眨眼间殷枞言贴了上来,温热的怀抱将谭新牢牢圈住。
“睡觉。”
殷枞言身体好到令人发指,出了一晚上的力,方才听他说话一点疲态都没有。
谭新额头蹭在殷枞言的下巴上,夜晚还没到头,已经能感受出新冒出的胡茬。
殷枞言脆弱的咽喉就在眼前,只要谭新稍微往前一点点,就能咬上凸出的喉结。
但谭新不敢,他对自己身体的承受底线还是蛮清楚的。
于是只能一动不动的躺着,感受着因困倦而缓慢跳动的心脏,在心动的拉扯下,矛盾的、再次强有力的搏动。
感受着低迷的情绪在多巴胺的带动下,一种名为“满足”的幸福的直觉传遍神经末梢。
谭新逐渐觉得自己抵在殷枞言胸膛上的指尖,都在为这一刻的温馨而发麻。
“砰,砰,砰。”
头顶传来声无奈的轻叹。
宛如虚幻的美好被打破,谭新猛地收敛气息,往殷枞言怀里又缩了缩。
“心跳这么快,还睡不睡了。”
“抱歉啊,”谭新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打扰到你了。”
谭新等了会,没听到殷枞言的回答,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不舍,从殷枞言怀里出来,稍微拉开距离。
“你睡吧。”
同样的空调温度,在夜里会更冷,谭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睁着眼,望向天花板上顶灯漂亮的轮廓。
不知看了多久,等谭新反应过来时,脑袋已经再次朝着殷枞言的方向转过去了。
殷枞言也没睡,单手垫在枕头上,居然一直在看他。
“你经常这样?”
谭新问:“什么?”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谭新下意识要撒谎,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默认的“嗯”。
“那一般你会怎么做?”
谭新眨巴了下眼睛,边回忆,
边缓缓地说:“我会找些东西转移注意力。”
“比如听一些鬼故事之类的东西,或者把福豆叫过来,摸着她带温度和起伏的身体,思维就会从虚空下沉到具体生命上——我只能形容到这里,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如果实在睡不着,就玩点益智小游戏……总之要么把脑袋填满,要么把自己熬到倒头就睡。”
已经贴着床睡着的福豆听到自己的名字,梦呓似的哼唧了两声,殷枞言听到谭新轻轻笑了一下。
他总结道:“所以睡不着,是因为会胡思乱想?”
“一部分吧,”谭新说话时带着笑意,“你知道的,夜里是人类最脆弱矫情的时刻。”
“这和矫情没关系。”
谭新没想到殷枞言会在意自己拿来掩饰的打趣,并一针见血的点破。
空气有几秒钟的沉默。
虽然亲近的人对谭新都包容,但谭新知道,旁人没义务理解他看似钻牛角尖的行为。
他也不指望殷枞言能理解,所以企图把对话内容控制在肤浅的表面。
但殷枞言没有轻描淡写的说“那你不乱想不就好了?”
“你的脑子你自己还控制不了吗?”
“都是闲的。”
他说:“人类本就无法完全控制大脑里浮现什么念头,人与人的大脑也都有或多或少的生理差异。”
“只是你的情况过于严重,不过你也在想办法改变,你明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就不要说这是矫情。”
谭新鼻子一酸,有股落泪的冲动。
明知道殷枞言应该看不到,他还是用被子挡住下半张脸。
然后听殷枞言问他:“你听恐怖故事,不害怕?”
“怕呀。”
谭新深吸一口气后再说话,鼻音还是明显加重。
“以前都不敢听的,听一次脑子里就有画面,好久都忘不了,时不时还会蹦出来吓人。”
“但后来记性不好了,只要不刻意记,第二天根本想不起来,哈哈,而且听得多了,自然就不怕了。”
谭新说的很轻快,还故作开心的笑了两声。
是自嘲的笑。
殷枞言想起之前用案子的事试探谭新,谭新一点都不记得,当时殷枞言百思不得其解,好好的人,不算轻飘的事,怎么能忘得那么干净。
如今听谭新轻描淡写讲着自己的缺陷,殷枞言只觉得心脏在替他钝痛。
“那另一部分原因是什么?”
谭新犹豫了下,说:“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