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新起初情绪崩溃,在福豆安抚下成功过度,现在静静的蜷在角落里,处于昏聩不明的状态。
无法接受外界信号,更无法给出回应。
像极了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后的状态。
Eleanor在他身边合适的距离坐下,理好裙子,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发挥最大的耐心,和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说话。
她把重点放在殷枞言身上。
挂钟走了半圈,就在Eleanor要放弃时,谭新垂下的手指忽然动了动,眼神缓缓聚焦。
Eleanor立刻屏住呼吸,不可思议的观察着谭新细微、但突破性的变化。
她轻声问:“殷枞言在来的路上,你想见他吗?”
万丈高空上,殷枞言毫无睡意,频繁抬手看腕表,平日里眨眼而过的两个多小时,如今分秒难熬。
头等舱应有尽有,但他无暇顾及,目光只在掠过旅行枕时,有瞬间动容。
他抬手抚摸。
为高端客户提供的用具自然是好的,但手感比下午刚拆开的那个差多了。
航班的终点,谭新平直的唇角抖下,又过了数十秒,上下唇才微微分开.
谭新生涩的,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幼童,一字一字,缓慢但坚定的叫出了殷枞言的名字。
“殷,殷……枞言。”
刹那间,犹如心电感应,殷枞言的心脏猛地被攥紧,想见谭新的心前所未有的迫切。
Eleanor喜极而泣,就当她以为谭新正在从解离状态回来,可下一秒谭新再次陷入消沉。
不过,解离状态下能做出回应,简直天方夜谭。
“谭新。”
Eleanor趁热打铁,又问:“你想见殷枞言吗?”
Eleanor连着问了五六遍,谭新才小声回答:“……想。”
谭新被困在曾经某个节点,彼时他还不知道殷枞言是谁,不过他也无法思考这个问题,更不要说去考虑现在的自己是否会吓到殷枞言,会不会引起殷枞言的厌恶,殷枞言会不会因此远离他。
这些统统不在谭新的思考范畴里,他只会凭借本能,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愿意接受殷枞言出现。
四点出头,殷枞言开着辆分公司为他提前在宴京准备的欧陆,到达女人给的地址。
松原壹号,位于和宴京大学跨了两个区的松原区,是国内范围中顶级富人区之一,每平方二十九万起步。
定位结束在小区门口,殷枞言仰头,高达十二米的巨型门廊横亘在黑夜里。
门廊向内凹的很深,中间用缓缓流动的镜面水景隔开双向道路,顶部的隐藏灯带投下柔和却冰冷的白光。
左右各站着一名身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即便在凌晨,姿态依旧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
谭新就坐在门廊里一侧的椅子上,藏匿在黑暗中,低着头,抱着一只金灿灿的大狗。
当他安然无恙出现在殷枞言视野中,长达数个小时不间断的负面情绪瞬间化为泡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的车门,怎么走了这么远的距离,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在谭新面前站定。
谭新听到脚步声,仰起头,没说话。
他穿着浅色的家居服,棉质布料将整个人衬得格外柔软无害。
脖颈线条一路蜿蜒进松散的领口,脆弱的暴露着。
福豆往谭新怀里钻了钻,也仰头,用乌黑的豆豆眼警惕着不速之客。
谭新差不多恢复正常,自然不记得那通电话的事,是Eleanor告诉他,他发病时居然还和殷枞言通了电话。
谭新一通追问,很遗憾,Eleanor当时并不在场,对通话内容一无所知。
所以,具体说了什么,只有殷枞言知道。
不知道如今殷枞言会怎么想他?
一想到这些,谭新就如同泡进一摊苦涩汁水里,不受控制的紧张起来。
他观察着殷枞言的反应,没率先开口。
“这么晚了,怎么在外面?”
殷枞言问他,语气平和,忽略不合适的地方,不合适的时间,他们好像街边偶遇的普通朋友,随口寒暄。
“Eleanor说,你要来,但没给你详细地址,我出来接你。”
殷枞言在谭新身边坐下:“你住这里?”
“嗯。”
谭新懒得再隐瞒什么,也没心思再找理由。
今晚的意外让他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
或许他不该执着于曾经,不该非要知道些什么,上天让他忘掉什么,老实忘掉就好。让他挣扎痛苦,那就学着适应。
何必蝼蚁似的,非要找什么真相,求一个解脱?
大哥不让他知道是有苦衷的,总不能害他,反倒是自己,一意孤行,连累身边多少人为他担心,为他奔波。
如今还被殷枞言知道,千里迢迢连夜赶来。
谭新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一无是处。
如果殷枞言要一个交代,那就老实说吧。
殷家和米家已经绑定在一起,纵然这段关系结束,殷枞言对自己的隐瞒心生不满,顾忌到合作,也不会怎么样。
…………
谭新天马行空乱七八糟的想着,忽然意识到空气安静许久。
殷枞言没有继续追问。
直到谭新终于愿意看向自己。
殷枞言朝紧贴着谭新的大金毛扬扬下巴:“这就是你养的狗?”
“嗯。”
话题转到福豆身上,谭新终于弯了弯嘴角,甚至主动介绍。
“她叫福豆,女孩儿,很乖,通人性,我养一年多了,我在哪她就在哪。”
“看得出来。”
从他和谭新说过几句话后,福豆眼睛里的警惕彻底消失,歪着大脑袋贴在谭新身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感应到殷枞言的目光,福豆朝这边抬头,于是殷枞言和福豆隔着谭新大眼瞪小眼:
“宿舍让养这么大的狗?”
“宿舍不让,”谭新说,“但公寓没有限制。”
殷枞言了解的点头,“也是,你们公寓连男女都不分。”
谭新脊背靠在墙上,正低头瞧殷枞言近在咫尺的手,闻言,移开目光,发出个疑惑的音节。
殷枞言不欲解释:“困吗?要不要回去睡觉?”
“困。”
解离结束后,谭新身心俱疲,偏偏因为晚上的咖啡和冰水,叫他处在一个极度困倦但难以入睡的状态。
索性出来吹吹风。
“但不想回去。”
“那要和我走吗?”
如同触碰到某个敏感的开关,时光一下回溯到过去某个相似的时间节点。
殷枞言一阵恍惚。
几个月前,他们便是因这句话产生纠葛,只是彼时殷枞言万万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竟然对这个人担心,冲动到如此地步。
显然谭新也想起来什么,他用力抿了下唇,左手无意识的摸着椅子上福豆的脚。
他差点不过脑子的,做出和曾经一样的选择。
好在忍住了:“Eleanor说你刚下飞机。这么晚了来宴京做什么?”
谭新怕自己自作多情,又妄想自己什么都没暴露。
他努力把话题往那通电话上引,试图分辨殷枞言的真实想法。
殷枞言眯起锐利的眼睛看着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谭新左手猛地攥紧,福豆一声不吭。
“我……你想知道什么?可以,可以在电话里问,我会……”
“因为你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
接了啊,谭新怔住,有一个接通了。
难道……
但他没点破:“就因为这些?”
“这些不够吗?”
殷枞言神色认真:“我联系你身边的人,他们都不在你身边,都说不出来你在哪,我当然担心你因为我出什么事,毕竟我的仇人很多,你和我在一起风险很大。”
在一起……
谭新觉得自己魔怔了,注意点不在“风险”上,也不在殷枞言亲口说的“担心”上,竟然因为“在一起”这三个字,呼吸一紧。
明明清楚殷枞言不是那个意思。
但同时,谭新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他只是以为我出事了,而不是……而不是知道我有病,来问责。
轻松不过几秒钟,谭新马上又失落:
“那你看到我现在没事,是不是要回去了?”
殷枞言第一反应是生气,是不可置信:我在机场等了几个小时飞机,大半夜苦哈哈飞过来,一路提心吊胆,结果落地了不说请我进家里喝杯茶,就连椅子都没坐一会儿,你就让我回去?
顾及到谭新尚不明确的精神状态,殷枞言不得不克制着转头看向门廊外,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调整好面部表情后,正要回过头质问,却在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时,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一句重话都吐不出了。
那是张无论什么时候,都好看到会让人呼吸为之一滞的脸。
哪怕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唇毫无血色,甚至因为状态不好,唇角微微向下,整体呈现着消沉,虚浮的气质。
这放在任何人,哪怕是国际巨星脸上,都不是讨喜的模样,怕是要被写八百篇黑稿不止。
可谭新裹在宽松柔软的茧里,在自己来之前静静坐在空旷的门廊下,像一株开在悬崖边的白花,明明脆弱不堪,疲惫至极,摇摇欲坠,却依旧安静地在凌晨绽放。
依旧在等自己。
殷枞言知道他不该在谭新痛苦的时候起别的心思,这会显得他龌龊,下流,不堪……可谭新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湿润而空茫,却没有一丝驱逐疏离的意味,反而隐隐藏着期待。
近在眼前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殷枞言偃旗息鼓,败下阵来。
“是在赶我走,还是在挽留?”
谭新眨了下眼,蝴蝶煽动翅膀。
他抬起小臂,搭在殷枞言胳膊上,然后右手缓慢的,试探着,钻进殷枞言掌心。
而后灵巧的撑开五指,十指相扣。
全程没有抬头看殷枞言的表情。
谭新现在很悲观,把每一秒都当成分别倒计时。
可殷枞言既然问了,那就说明还有得选。
他自然会做出和曾经一样的选择。
一股暖流流经全身,殷枞言眉眼舒展,收紧掌心,低头蜻蜓点水的吻了下谭新眼尾,引起一波颤动。
他拉着谭新站起来:“走吧,上车。”
结果没拉动,谭新还坐着。
他摸着福豆的脑袋:“她可以一起吗?”
殷枞言看向福豆,福豆闪着无辜的小眼睛:“汪,汪~”
是很乖,都不会大声叫。
谭新见殷枞言不说话,小声解释:“现在是夏天,她会掉毛,但我抱着她,不会掉你车上很多。”
殷枞言表情古怪起来。
谭新也难为的皱起眉毛:“我可以送你洗车卡,精洗,不比4S店差的那种。”
终于,殷枞言抬起另只手,搓了把福豆的脑袋,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多撸了几下。
“这么大只,你怎么抱?”殷枞言扫了眼谭新,难得吐槽,“不怕压着你。”
谭新小声辩解:“不会。”
很长一段时间,她经常枕在我胸口睡觉,枕一次做一次噩梦,我怀疑自己中邪,都没怀疑过作为抚慰犬的她……
想到这些,谭新忍不住乐起来。
“她坐后面。”
殷枞言用牵着手的手背碰了下谭新的脸颊,微微俯身:“玻璃都让你砸了,车门也给踹了,也不收你钱,带个狗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