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周漓站在马路边等周俊锋来接。
四月份的临北月季正浓,柳絮漫飞,稍不注意就会吸一嘴白毛,柳絮呛到嗓子眼瘙痒难耐。
周漓从包里拿出一次性口罩拆开戴上。
前些天收到校庆消息时她第一反应是拒绝,并且当下也是那样做的,但后来组长给了她“忆青春”的采访任务,所以她才改了主意。
手机震了一下。
周漓点进微信,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班长艾特所有人,说到了的可以来教A签到,顺便领拍照打卡、领纪念品。
周漓点开图片才看清楚纪念品,一个印有“临北中学”字样的帆布包、一个钥匙扣以及一本笔记本。
她正看的津津有味,面前的车按响了喇叭:“丫头上车!”
周俊锋开着刚换不久的帕萨特来了。
周漓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问周俊锋:“爸,你领导还真把这辆帕萨特折价卖给你了?”
周俊锋捡了个便宜,美滋滋地笑:“那辆雪弗兰早该淘汰了,现在你也马上毕业了我就想着一换得了,不然每次来接你总觉得低人一等。”
以前周俊锋总觉得周漓小,面子什么的肯定不重要,如今孩子大了,他不想让她再挤在小小的雪弗兰里。
周漓倒觉得无所谓,车嘛,能坐就行,分什么好赖,那辆蓝色雪弗兰陪了他们十几年,说真的换了她还有些舍不得。
“爸,我从来没觉得坐在小蓝里丢面儿,你也甭想那么多。”
周俊锋踩住刹车等红绿灯,到底是没说话,他总是认为他没能力给周漓更好的物质条件。
高铁站到临北中学大约二十分钟,周俊锋把车开到距离学校一公里的地方路就堵死了。
周漓没让周俊锋往里开,打算下车走过去。
过年周漓才回来过,只不过每次回来都闷在家里不愿意出门,以前的她可喜欢出去玩了,不是跟这个同学就是跟那个,如果没人有时间那她就会和程灼出去玩,随便去哪里,只要不在家待就成。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不喜欢社交,有点时间总喜欢一个人待着,看看书,刷刷手机,或者发呆。
程灼。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在周漓世界里出现了。
刚上大学时,周俊锋还会时不时提起程灼,说他交了哪些朋友,发生什么事等等,周漓总是不吭声,久而久之,周俊锋也就不提了。
周俊锋不提了,她和程灼也就彻底断联了。不光是断联,程灼四年就没回来过一次。
两人的微信qq没删,只不过成了彼此众多好友中的一个。
她看不到程灼的朋友圈,许是他把她屏蔽了。
“周漓!”
听见有人叫,周漓回头一看,竟然是宋思哲。
等人走近周漓才问:“宋思哲!你不是在部队待着?怎么有时间来?”
四年未见,宋思哲黑了,结实了,不过头发仍旧是那年的板寸样式。
宋思哲咧嘴笑,漏出一排白牙:“正好赶上休假呗。”
“那你怎么不在群里吱声?也不给我发消息,看来还是生分了。”
周漓阴阳怪气。
“这叫惊喜!”
周漓昵了他一眼,两人并排朝前走。
宋思哲没提程灼,周漓也没提程灼,挺默契的两人。
他是在临走前知道周漓去了南方上大学,那时候他就知道两人之间肯定出了问题,但他没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想不通,别人在劝也是白搭。
两人一起去教A领了纪念品,又去操场找同学,很多人见他和周漓在一起,误以为两人在谈恋爱,一路走,一路解释,宋思哲嗓子都快冒烟了。
“你笑什么!”宋思哲看周漓在偷笑,“几年不见,你倒是会沉默装哑巴,给我可累坏了。”
周漓见状笑的更开:“好好好,我去给你找水喝。”
周漓折回教学楼,找了好几个地方才要到两瓶矿泉水,瓶身的包装还是水品牌和临北中学联名款。
她看着那几行字,笑着走出教学楼。
操场人满为患,周漓寻了好久都没看到宋思哲的影子,她给他打电话,问人在哪儿。
宋思哲让她来旗杆下,往日同学都在这堆扎着。
周漓挂了电话往那处赶,期间也碰到以前班级的同学,说实话,大家变化都还挺大的,要不是别人主动打招呼,周漓都认不出来,更有一些是打了招呼她也认不出的,等人走了她才边走边想,想起来后脑子里只会闪过一句话:这人整容了。
旗杆下果然扎堆一群人,周漓瞧了一眼,没发现异常,这才融入人堆里。
有人问她不是有采访来不了,周漓简单说明来意后大家都愿意配合,纷纷说档期有的是。
到底是昔日同学,几句话就把周漓带回高三,往日情景一幕幕浮现,而伴随回忆的同时,那个名字再次被众人提起。
“诶周漓,程灼呢?没跟你一块来?”同学a问。
没等周漓回答,同学b抢着说:“就是就是,以前上学你俩就爱腻在一块儿,怎么如今毕业了,两人还不同时出现?”
同学c接过话茬:“高中不让谈恋爱都有人偷偷牵手,不会你俩到现在还在暧昧期吧?”
“暧昧期也太长了吧!”
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就把周漓拉近风暴中心。
周漓也是忙碌,一会儿听这个说一会儿听那个说,根本腾不出脑子想措辞,结果就是众人彻底安静下来后只看见她张了又张的嘴。
欲言又止还是哑口无言?
“围着小姑娘算什么啊!”宋思哲看完热闹刚想替周漓解围,却被人抢了先。
宋思哲回头,竟然是程灼。
程灼不是在群里说他不来吗?
宋思哲笑的收敛。
这两人还真是,嘴上说着有事行动却一个比一个诚实,都在赌那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他转头看周漓,孩子满脸的不知所措,甚至呼吸都有些拘谨。
他隔着五十公分都能感受到周漓心脏砰砰直跳,他耸了耸肩,心想,临北今晚怕是要变天了。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铺开。
“哎哟,程灼你可算来了,我们临北保送之草不是忙着做实验?”
宋思哲大喊,故意打趣这人。
周漓回过神,偏头看向别处,没对上程灼递来的眼神。
新人加入了,话题主角自然就变了,这些人自然地把矛头对准程灼,就他这几年的生活问了个底朝天。
周漓站在一旁听着。
几年不见,大家都有了或多或少的变化,程灼也不例外。
他比以前爱说话了,他在大学有了新朋友,新生活,甚至已经保了研。
不管谁问他,他都耐心讲述他在京津的一切。
讲述这原本该属于他俩的故事。
不知道是谁问了句“程灼谈过恋爱没?”,看似是问谈过没,实则是在问“你和周漓谈过恋爱没”。八卦敏感的话题自然会吸引更多的人来,此时外围已经站了一圈人。
周漓不自然地揪住衣角,她既想听又害怕听到程灼的回答。
人群里的程灼也不扭捏,往周漓这边看了眼,大方回:“没谈过”。
没谈过。
周漓的心被这三个字揪了一下,有点疼。
不过程灼说的没错,他俩的确没谈过恋爱。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程灼要确认关系她拒绝,那几个月就打着谈恋爱的幌子和程灼牵手、接吻……现在看来,他俩之间顶多算是……
暧昧?
不,暧昧也算不上。
暧昧是不会牵手接吻的。
校庆结束后,班长带着一众人去了KTV,就像毕业典礼那天一样,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学校给批了班级预算。
闹哄哄的场面周漓实在受不了,趁着中档间隙躲出来缓了缓。
宋思哲这人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估计也是部队憋的慌,这一休假,撒欢儿跑。
她顺出来一瓶酒,躲在室外连廊。
小风吹着小酒喝着,脑海里全是程灼。
四年前她放他走,让他活出自己,今天一见,程灼果然不同以往。
曾经程灼的世界只有她,如今,她只不过是程灼众多好友中的一个。
上午到现在,程灼没和她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给。
和她最后一次见他一样,程灼只当她是陌生人。
不,那眼神甚至比陌生人还冷漠。
周漓坐在墙角,一股闷气油然而生。
可她是没有理由生气的。
当年是她心胸狭隘,硬生生的逼程灼走,如今只是再见面,连话都没说她就闷的喘不过气。
用时间去遗忘的人是经不起再见面的。
她有些恼程灼的视而不见。
突然门口传来脚步声,周漓刚想站起来。就听见宋思哲的声音。
她半蹲着,竖起耳朵。
宋思哲:“你俩到底咋回事?”
宋思哲把程灼叫出来,想一探究竟,他知道自己在多管闲事,但控制不住,周漓白天那眼神,他看得出来,孩子还爱着呢。
程灼斜靠在墙上,从口袋掏出一盒烟:“抽吗?”
宋思哲没说话,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根,问:“你不是不抽烟?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漓愣了神,原来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她以前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让周俊锋和程灼抽烟。
周俊锋自打有了周漓,就主动戒烟,程灼倒是也跟没抽过,但有一次头发沾上了烟味,被周漓骂了许久。
周漓提前捂住鼻子,继续偷窥两人。
“课业压力大。”程灼点燃烟,把打火机递给宋思哲,“解乏。”
“借口。”
宋思哲直截了当,一把戳穿程灼。
“你和周漓……到底怎么了?”
周漓听到自己名字,开始警惕,耳朵紧贴墙上,墙体冰凉,怪舒服的。
“没什么,就一骗子。”程灼猛吸了口烟,吐出来。
宋思哲自然知道他在说高考改志愿的事儿,可是事已发生,多说无意,既然如今两人都还爱着,为什么不解释清楚,重归于好呢?
宋思哲试图替周漓开脱,不管本人是否愿意:“我知道那件事是周漓做错了,不过这都几年了,再有气也该消了吧?”
程灼冷哼了声,回:“生气?犯不着。”
“那……”
周漓听入迷了,底下脚没注意,一下踢到了旁边铁栏杆,发出脆声响。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谁!?”
宋思哲推开门,看见红透脸的周漓,他刚要出声,就看见周漓摇了摇头。
此时程灼也走了过来,问是谁,宋思哲笑着说是一只野猫,他半掩着门,接着继续刚才的话题:“既然不生气了那你和周漓……”
“宋思哲,我知道你意思,不过不用了。”程灼左手掐着烟,红星的火点快要烧到指尖,他走了两步扔在垃圾桶上,捻了捻,直到烟头彻底熄灭他才继续说:
“东西不要就是不要了,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