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回头看见你的那一个瞬间开始,你就在渐渐地离我而去。」
苏镇位于淮南市,12月中旬时开始下雪,直到圣诞节才停。
雪后初霁,小孩儿们在街巷里拥着雪欢呼,笑声一直蔓延,直到在墓园处消散。
黑色、严肃。
许今朝透过车窗,发愣地看着墓园的人来来往往。对于这场葬礼,许今朝只知道死的是个年轻人,名字叫陈却杨。至于他的相貌,也只是匆匆瞥过一眼黑白遗照。
许今朝是陪自己的好友向尹来的,所以这里的人于她而言都是陌生人。
有些没心没肺地说,许今朝现在甚至有些困。“困”这个词在许今朝脑海里浮现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直到陈却杨那位“抛夫弃子”的母亲出现,许今朝才清醒了些。
女人穿着黑色大衣,只到膝盖,内搭一件米白色修身连衣裙,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随意笼在脖间,表情忧郁,仿佛刚从英伦电影中走出来。
她在许今朝车旁约莫站了两分钟就离开了。
许今朝好奇地看了她几眼,一是觉得她美得惊人,二是许今朝总觉得在哪见过她。
“不会是......?”一个男声从玻璃窗透过传入许今朝耳内。
同行的另一个男人点点头,有些犹豫:“大概是他生母。”
两个男人在许今朝车旁站定,一高一矮,沉默许久。
“烟?”高个子男人准备点火。
矮个子的接过烟,吸了一口,吐出一条白烟。
“唉,太年轻了,才26呢。”
“哼哼,雪崩,还真是个意外。”
“哪能这么巧,登山队这么多人,偏偏就陈却杨的安全绳断了,还说是意外,我呸!说出来骗鬼呢。”
男人的情绪开始激动,许今朝却在车里扮演木头人。
“安全绳……”话音顿住一会儿,在场的人却都心下了然,“他家那情况,说不清是谁动了手脚。”
另一位并没有反驳,赞同道:“希望贺斯年的调查有用吧,不过做什么都是徒劳了。”
斯人已逝,没有谁能倒转时间。他们没再说,将烟丢在雪地里,用脚撵碎,走了。
许今朝有些懵,愣着看前面离去的背影。她在大脑里过了一遍他们的对话,才反应过来,于是又急忙扭过头去看缓缓踱步离开的女人。如果女人是陈却杨的母亲,那么许今朝就看懂她忧郁的神色里藏着什么,是一抹十分深沉的愧疚。
愧疚的原因不能说出口,就只好站在墓园外面。
一个抱歉的笑容代替了陈却杨母亲的背影,两个画面衔接得十分突兀,许今朝远去的视线硬生生被拉回到窗子前。她慌忙放下车窗,开口:“请问是要挪车吗?”
站在车外的是个年轻男人,衬衣领带与黑色外套,十分庄重,眉眼间却很温柔。
他弯着唇角摇摇头,拿出一个笔记本,弯着身子道:“不用挪车。是我们整理陈却杨遗物的时候,找到一个笔记本,扉页写的是你的名字。”
“啊?”许今朝震惊地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的确有【许今朝】这三个大字。
许今朝歪着头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几遍手里淡蓝色的笔记本,再次确认这的确是她的。
她有些不可思议:“这真是陈却杨的?”
怎么会在他手里?
话毕她觉得这话荒谬极了,“陈却杨”这三个字也能从她嘴里蹦出来,还十分自然。她与他可是百分百的陌生人,去商业街的十字路囗走两百米,人群中随便路过的、不抬头的、没对上过视线,甚至连衣脚都没碰到过的任意一个人。
“嗯。”带本子来的男人点头,神情很认真地肯定。
许今朝与他对视,皱了下眉,突然问:“你认识我吗?”
“不算是认识,不过我叫贺斯年。初次见面,许今朝。”贺斯年的语气很客气,眼角眉梢挂着温暖的笑。
许今朝脑子本来就懵,对面的人偏偏还叫贺斯年,甚至认识她。
她慢吞吞地,出于礼貌,说了句你好。
贺斯年最后冲她无奈地点点头,没再多说,站直身子,转身离开了。
许今朝其实还有很多想问的,但葬礼的氛围生生让她没能开口。
她的目光追随着贺斯年,看见他弯下腰,将雪地里的烟头捡了起来。
贺斯年就这样将烟头捏在指尖,走在旷然的雪里,一直到场馆的门口,才扔进了一旁的烟灰柱内。随后转进场馆内,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许今朝低下头,摩挲着突如其来的笔记本,心跳很快。
不会吧。她脑子里现在只有这三个字。
她的名字,陈却杨的笔记本,贺斯年认识自己。
不会吧……
笔记本很软,封面是淡蓝色,没有任何的装饰画,只是右上角用回形针别着一张照片。
是一张雪景照。一栋建筑挺立在松树与玉兰树后面,房顶上蒙了一层薄雪,写着“教学楼”三个大字。
十分普通的照片,但许今朝一眼就认出照片里的建筑是淮南市的重点高中,长林中学,她的母校。
她翻到内页,竟发现笔记本的内容是某个人的日记。第一页只寥寥几笔:
【2016.9.19
【今天见到了许今朝。】
字迹张扬,【许今朝】这三个字却写得十分郑重。
2016年的9月19日,许今朝毫无印象。这个日期带来的陌生感,与她小学一年级初次接触英语时,老师说这几个念“ABCD”而不是“啊菠次的”一样。
想想也对,2016年她才高一,开学不过两周,怎么可能认识其他班的陈却杨与贺斯年。
怪的是他们却都认识她,若是从2016年算起,到今天也已经九年了。
在许今朝翻到下一页之前,向尹率先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冷风直通通往车内灌,许今朝回过头去看向尹,却又一次瞧见了贺斯年。他手里拿着个铁铲,与身上的西装格格不入。
“拜托江易别喝酒,我没空去接他。”向尹坐进车内,将安全带系好。
贺斯年低头:“恐怕他们也没心情吧。”
向尹沉默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贺斯年的手臂。
许今朝在主驾驶握着方向盘,只有茫然。几分钟前,这场葬礼与她无关,现在看来,她似乎责任重大。
贺斯年没立即离开,反而走到下坡路口,铲起不久前才堆起的小雪堆。
许今朝往身后看了一眼。向尹就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对上许今朝的视线,取下含在嘴里的烟:“来一根?”
“不是,”许今朝摇头,看向路口那无伤大雅的雪,“就这样干等着吗?”
“呵,贺斯年那人就这样儿,瞎操心的,你别管他。他爱铲那堆雪,就让他铲呗。”
向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放下车窗将头伸出去,吼了一句:“贺斯年,行了行了,我司机技术好着呢,不会打滑!”
不过贺斯年没立即停手,许今朝干脆就开门下车了。
许今朝走到贺斯年面前,才发现他又高又瘦。或许是室外太冷的缘故,贺斯年的双眸有些红,眼睑微肿,仿佛刚哭过。
许今朝不是下车来帮忙的,她掏出手机,对贺斯年说:“贺斯年,加个微信吧?”
贺斯年听此停了手中的活儿,问她为什么。
“认识你一下,很为难?”许今朝抿嘴。
确实为难,毕竟他们才刚认识,神情也完全不像是搭讪。但她的目的,只是想解惑。她有太多想问贺斯年的了,只不过身后是一座墓园。
她总不能专挑人心窝子戳吧?
贺斯年摇头,边掏手机边自嘲:“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的行为有点背信弃义。”
许今朝没听懂,在贺斯年扫码的间隙,看见了他手背的伤口,边缘处结了一点痂,形状像是被一条绳子勒出来的。
许今朝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节哀”这两个字冷冰冰的,所以她竟然抬头冲他笑了笑。
贺斯年愣了好久没说话,他拿上铁铲,嗤笑一声,就离开了。
回到车内,向尹问许今朝说了什么。
许今朝毫不避讳:“去要了联系方式。他们竟然认识我,很奇怪吧?”
向尹含在嘴里的烟一直没点:“他们是谁?”
“贺斯年与……陈却杨。”
车子驶离墓场,进入大马路。整齐的白杨分散在两边,光秃秃的,却结着冰。笔直的公路尽头有山,镶于蓝天,苍茫遥远。
向尹“哼”了一声,语气平淡:“或许真认识。”
“你烟不点么?”许今朝看了眼车内的后视镜。
向尹闭眼,笑道:“小朝,室内不能抽烟,车也是室内。”
许今朝点头,又将话题转了回去:“他们关系很好吗?”
他们,一个简单的替代词。
向尹没问他们是谁,直接回答:“何止,他们四个人不是叫做草原四剑客吗,幼稚得不行。”
确实。
能陪你幼稚的人,何止关系好三个字的重量?
许今朝关于四剑客只认识其一的江易,还是因为他是向尹的男友。所以,四剑客认识许今朝似乎也有了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但远远不够。
唯一肯定的是,陈却杨认识她,远没有这么简单。
许今朝不禁无奈一笑:“如果……我说,你们的朋友陈却杨可能喜欢过我,你信吗?”
向尹仍然闭着眼,“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也是才知道。
将向尹送回家后,许今朝好好洗了一个热水澡,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她擦着头发稍,拿出笔记本,靠在沙发上开始动脑子研究。
陈却杨死时26岁,比许今朝大一岁。如果从2016年开始算,陈却杨从她高一时就认识她。
就不算高中时期,若对方真这么喜欢她,本科时也没来找她,研究生与工作阶段更没有消息。他就只是在日记本上写一些话。
就很……莫名其妙。
要么不说,要么早些说,非要人没了才说:某某某,其实我早就喜欢你。
许今朝翻了翻笔记本的内容,完全是陈却杨的暗恋,如果变态一点,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许今朝大合集”。
许今朝叹口气,她应该不是罪人吧?
记忆里的自己,高中时期十分低调,从来不做显眼的事,透明到连阳光穿过去时,留下的影子都是成绩单。
她用笔记本敲了敲头,盖在脸上,顺势躺进沙发里,恍惚之间似乎睡了过去。
直到耳边传来一阵嬉笑打闹。
“我靠哥们儿,刚刚那球不错。”
“谬赞谬赞。”
“哎,贺斯年,中午放学等我一会儿。”
“......”
许今朝立刻将日记本从脸上拿下来,刺眼的光炫了她一下,没忍住歪头眯眼。
有微风拂过,很轻。
等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走廊上。正前方是高一二班的班牌,右侧是白瓷砖的校园大道,眼底是随风轻扬的葱绿松树,混着课间的吵闹声,将许今朝淹没在原地。
“喂,陈却杨!”有人喊了一声。
许今朝侧头,视线跌落进一个男生的双眼。
惊喜,犹豫,闪躲,撤退。
那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那位封在照片里的人,此时此刻与许今朝擦肩而过。
在瞬间,眼前闪过一帧帧画面,模糊中只有陈却杨的脸复现,最后定格在漫天榆树叶的小巷,路灯昏黄,他低头吻了她。
许今朝愣在原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只有许今朝的心跳在身体里阵阵回音。这是来自于画面内的声音。
她低头,看见长林中学的蓝白色校服,以及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被风打乱,直到第一页:
【2016.9.19
【今天许今朝看见了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