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二班的数学老师是个精致中年大叔,戴着副变色眼镜,穿着黑色衬衣、打领带,一米八的身形笔直,还是个不苟言笑的冷脸。他姓何名正,听起来就很威风凛凛,二班的人因此叫他正哥。
正哥拿着习题册激情四射,一块黑板不一会儿就写满了式子。
许今朝在座位上看得目瞪口呆,她现在懵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她赶忙翻到这一章节,题目是“简单的三角恒等变换”。许今朝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你说叫简单!?
不知道16岁的自己怎么想,反正现在经历过本科、研究生与工作三重折磨的许今朝,觉得这知识有些平滑。是指知识从脑子里路过时,非常平滑,一点儿也没留下。
好巧不巧,许今朝的苦笑被讲台上的何正尽收眼底。他怀疑地瞧了眼自己的讲案,又比对了下黑板上的板书。
没错啊?他疑惑。
这届高一的军训是在暑假进行的,正式开学才两周。但对于一二两个实验班而言,他们从七月就开始暑期集训,到现在快两个月,进度已经来到了高一下。毫无疑问的是,实验班都是默认选理科,只学物化生。
这一段时间里大大小小的考试,让实验班的老师将他们的底子彻底摸了个干净。各科老师都认识了自己学科的高分天赋型选手,还不止一个。
老师们对第一名自是喜笑颜开,不过集训的一个月来,第一名的战场是神仙打架,只有第二名的宝椅,一直由许今朝稳坐。显而易见的,比起记住各种第一名,各科老师首先记住的是频频出现的许今朝。
然而现在,许今朝把“没听懂”三个大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这一章很难吗?”何正还是没忍住问。
这个问题刚好撞在全班三十五名同学的心巴上,瞬间哀嚎起来。
“简单的三角恒等变换?哪儿简单了?”有显眼包大声吼道,其余的更是点头附和。
何正无奈一笑,他知道同学们的抱怨里掺杂了百分之七十的谦虚,他们说“难”,大概是为了起哄。
“难吗?许今朝?”但许今朝不一样,在各科老师心里,许今朝堪称三好学生的典范,这个乖学生最不擅长的就是起哄。
听到“许今朝”的名字,全班都沉默了,匪夷所思地朝许今朝座位望去。他们没说话,但安静的空气里都传播着问号:难?许今朝说难???怎么可能啊!
“难。”许今朝真这么说的。
班上一些没听课的高手愣了一下,立即开始不可思议地翻书,犹豫着要不要听何正讲课。其余的一半学生觉得自己突然领悟到了数学的真谛,另一半则认为许今朝被魂穿了。
25岁的许今朝当然读懂了这些十几岁高中生的表情,只能尴尬地笑笑说:“何老师您继续讲吧,实在没懂的部分我下课会来问您。”
这就是好学生的基本素养,没懂的会刨根问底,根本不用担心。
何正于是继续讲下去了。
只有许今朝在座位上独自飘零。
她又坚持听了一会儿,不可避免地走神了。
许今朝的座位在教室内侧,倒二且靠窗。窗外的光景被榆树与五十米外的塑胶跑道平分,一半绿,一半红。九月中旬,风一过,榆树叶便挥洒,跌跌撞撞地落在她的教材上。
25岁的许今朝日子即使过得不错,但也是起起伏伏。回到16岁,还是打心底觉得高中时最好。
好在无忧无虑,连迷茫都是一种浪漫。
事实上,对于回溯时间这件事,许今朝不是第一次。早在初二外公突如其来的脑溢血时,许今朝就跨越过时空。
也没什么难的,只要捧着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默念想回到的时刻就行。
这话是许今朝从一个老婆婆那儿听来的。
彼时许今朝刚刚帮老婆婆捡完散落一地的小物件儿,蹲着正准备离开。老人一把拉住了许今朝的手,皱纹满布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小妹,这个本子给你,拿着。”
许今朝还以为她要碰瓷,听着这话顿时松口气,识趣地接过了面前这个淡蓝色的笔记本。她打量了两眼,感觉只是个普通的本子,应该不值钱,才心安理得地收下。
收陌生人的礼物没什么坏处,何况还是个慈祥的老人。许今朝弯着眉眼,笑着说了声谢谢。
“小妹儿,我这本子可不普通。”
许今朝从老人的双眼里看出一丝神秘,却不像在玩笑。十三岁的许今朝,中二病正盛,眨巴着眼睛问哪里不普通。
老人仿佛遇上知音,激动地压低声音,说了一连串动词:“捧着本子,闭上眼,默念时间,啪!”
没说什么“啪”,只是煞有其事地朝许今朝点头。
许今朝心里说信也不信,说荒谬又觉得正好。电视里不都这样演么?她抱着本子离开前,甚至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内,探出头悄咪咪去看那个老婆婆。
幸运的是,老人没消失,反而笑呵呵地继续摆摊。
直到外公突然脑溢血住院,许今朝才想起这个笔记本。结果证明,那天的老人或许真是个神仙。
不过,她只回溯过时间一次。如许今朝这样的理科生,深谙蝴蝶效应的后果,有这样的能力,她深感责任重大。
然而还没等到她拯救全人类,笔记本就丢了。她记得很清楚,笔记本是她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的当天丢的。
她找了很久都无果,没想到笔记本竟然在陈却杨手里,又在25岁时重回旧主。
于是她就很莫名其妙地开始在座位上听数学课了。
许今朝心想,反正来都来了,总要干些啥吧?
她掏出草稿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
1.雪崩
2.安全绳
3.生母
4.陈却杨喜欢自己?
5.陈却杨是?
许今朝绞尽脑汁就只写了5条。目前,关于陈却杨,她确实只知道这些情报。她不认识陈却杨,也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插手他的生死。
当你与一个人产生交集时,带来的后果可不止能让他死而复生,她自己的命运也会被改变。自私而言,许今朝不太愿意她几年的努力化为泡影,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尽兴的。
综合看来,她现下首要的且只能完成的,只有第五条——陈却杨是谁。
她当然知道他的样貌与名字,但更想明白,他是怎样一个人。
除此之外,现在许今朝的时间严格来说属于16岁的小今朝,而小今朝在此刻最在乎的莫过于学习。高中时期的许今朝隶属“一心只读圣贤书”流派,所以,即使穿越而来是为了某个陌生人,她人生里的优先级自己也大于了陈却杨。
拿定主意后,许今朝坐直身体,开始听课。
然后,下课铃就这样响了。
作为上午最后一节课,长林中学的高中生有一个统一的动作,抢饭。或许新高一还在琢磨食堂几楼比较好吃,两个实验班的却早已在集训时摸清了哪个窗口的阿姨不会手抖。
打铃后的0.1秒内,一二班已经在楼道里上演大逃杀了。
已经五六年没抢过饭的许今朝不禁扶额苦笑,她已经闻到自己来自灵魂深处的懒惰味。
“小朝,你中午去哪儿吃?”前桌一个女生回头,看见许今朝正不紧不慢地收拾。
许今朝依稀记得这个女生叫林霖,雨霖铃,很好记。她性格温顺,头发短短的,有些蠢萌。
许今朝“不知道”这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前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俩同时循声望去。
一个女生倚靠在门边,齐肩短发,在后脑勺扎了一个小马尾,瞬间“安能辨我是雄雌”。偏偏还戴着金丝眼镜,强调了那双优越的凤眼,极具魅惑。嘴角似笑非笑,没什么表情。
帅。
林霖每次见向尹,这个字就会在脑中炸开。
她仍然记得集训刚开始那几天,向尹在两个班之间引起的轰动。女生没她帅,男生没她酷,简直是个神人。
不过林霖今天才知道,这位神人似乎是许今朝的好友。
许今朝立刻起身,有些抱歉地说:“我朋友来了,下次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林霖满口答应,她当然乐意。毕竟,许今朝也算是年级上的神人之一。首先她万年老二,其次,许今朝长得人畜无害。
虽然许今朝不是明艳动人大美女,但她眉眼清秀,平时生人勿近。可一当她笑了,那是眼下卧蚕有了,嘴角边的梨涡也出现了,看得人高兴。
神人本来就少,还偏喜欢聚一堆。
许今朝将笔记本装进书包里就往前门跑,十分自然地挽上向尹的手臂,开口一句:“真年轻啊,向尹尹。”
向尹尹,全世界只有许今朝会这样叫。
“你很老吗,我的小朝?”向尹弯了唇角。
许今朝听此自是邪魅一笑,点头说:“我现在可是25岁的许今朝,往日我喊你老大,今天起,你要叫我姐姐。”
向尹瞥了一眼许今朝,低头弯腰,十分宠溺地叫了许今朝一声姐姐。
许今朝看着那双凤眼,挣扎没过两秒,输得心甘情愿。
“那这么说,25岁的许今朝回来干什么?”
一般而言,为了不让记忆产生偏差,许今朝来自2025年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向尹是例外。大概因她而产生的蝴蝶效应,她都能接受。
许今朝将书包背到身前,拉开拉链,将上课时写好的“5条计划”掏出来,递给向尹看。
向尹没料到许今朝道具齐全,狐疑地接过了草稿本。她扫了一眼,精准捕捉到了“喜欢”这两个字眼,又往前倒退,看到了嫌疑人“陈却杨”。
向尹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
“你认真的?”向尹问。
许今朝的头点得倒是认真。
看“5条计划”的间隙,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楼。刚出教学楼,就见着红榜前围满了人。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大叔正在撕上学期的红榜,就这也有人凑热闹。
“什么意思?”向尹盯着手上的“5条计划”,感觉cpu有点烧了。
她俩在人群后止住脚。
许今朝指着纸上“陈却杨”三个字,无奈摇头:“他没了。”
“哈?”向尹有些懵,犹豫道:“所以,你是回来救他的?”
许今朝却否认:“还没想好,担心他人品不行。”
不管怎么样,向尹松了一口气。她原本因为“喜欢”这两个字有些不爽,如果这是许今朝编的,这不摆明了她想谈……恋爱?
所以,她宁愿相信许今朝真是从2025年回来的,而这个叫陈却杨的死了。最妙的是,她的小朝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救他。
“那这个陈却杨是谁?”向尹的语气染上几分愉快。
没料许今朝还没回答,前面的女生齐刷刷回头盯了过来。都不约而同地看她俩几眼,然后扭过头窃窃私语。
许今朝与向尹打着问号对视一眼。
一米七八的向尹,视线越过一片脑袋,落在了快被撕下的红榜上。
“高2015级陈却杨”就粘在那儿。
敢情还真有这个人???
许今朝往前走了几步,也看见了陈却杨的名字。
虽然她才和陈却杨打过照面,但她没想到陈却杨竟然成绩这么好,物理满分。
红榜上贴着陈却杨的照片,男生的头发十分随意,却又乱得恰到好处,很难分辨出是不是故意为之。他穿着短袖校服,脖子前的两颗扣子却只系了一颗。而且,嘴角只弯了一个像素点。
怪不得方才有女生觑她俩一眼。
不知道他性格如何,但这张照片以及满分的物理,buff就已经拉满了。
向尹眼皮跳了一下。
她看见许今朝笑着说:“我决定了!”
“咋?”
“我要救他!”
“要是他人品不行?”
许今朝一本正经加为难道:“可是他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哎。”
向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