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叙接到他妈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书店藤椅上看那本园林书。他妈在电话那头说：“你搬了家也不跟我说一声，公寓那边我去给你送汤，敲门没人应，物业说你退租了。你现在住哪儿？”他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席今朝。席今朝正低头给一本新书贴标签，没注意他。
“搬朋友那儿了。”宗叙说。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宗叙想了想。他妈认识席今朝，高中时候见过几面，但印象可能不深了。他对着电话说了句：“你见过的，席今朝。开书店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妈的声音变了调：“那个开书店的？你高中老去他那儿那个？”
“嗯。”
“你住他那儿了？”
“嗯。”
又是一阵安静。宗叙几乎能想象他妈在电话那头皱眉头的样子。她这个人想事情快，嘴也快，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宗叙看了席今朝一眼。席今朝还在贴标签，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
“你想来就来。”宗叙说。
“明天。我明天下午没事。”
“行。”
挂了电话，宗叙把手机揣进口袋。席今朝把贴好标签的书放在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
“嗯。明天下午来。”
席今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来书店？”
“嗯。”
席今朝把笔放下，想了想。
“我明天去买点东西。”
宗叙笑了一声：“你紧张什么，她又不吃人。”
席今朝没接话，低头继续贴标签。但他贴标签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动作也不如之前利落。宗叙靠在藤椅上看着他，觉得挺有意思。席今朝见过他妈，去过他家，吃过他妈做的饭。现在轮到他妈来书店了，他反而紧张了。
第二天上午席今朝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他把水果洗了，摆在果盘里，点心拆了包装，放在碟子上。宗叙坐在藤椅上看他忙，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席今朝书店开了十一年，什么客人没见过，现在收拾桌子摆果盘的样子跟要迎接什么大人物似的。
“她下午两点到。”宗叙说。
“嗯。”
“你不用收拾那么整齐。”
席今朝看了他一眼，把碟子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下午两点刚过，风铃响了一声。宗叙他妈推门进来，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圈书店，目光从书架扫到柜台，又从柜台扫到窗台上的绿萝，最后落在席今朝身上。
“阿姨好。”席今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小席。”宗叙他妈笑了笑，“好几年没见了。”
“嗯。您坐。”
宗叙他妈在藤椅上坐下来，接过席今朝递来的茶。她喝了一口，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席今朝。
“这茶不错。”
“托朋友带的。”
宗叙坐在旁边，看着他妈跟席今朝说话。他妈问了几句书店的生意，问了问他妈的身体，又问了问开了多少年了。席今朝一一答了，话不多，但答得认真。宗叙他妈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看宗叙一眼。
坐了一会儿，宗叙他妈站起来，在书店里转了一圈。她走到那排建筑书架前面，看了看那排贴着标签的书。又走到墙边，看了看那幅画。最后她走到柜台旁边，看见柜台下面那排茶叶罐和标签纸，还有那摞刚贴好标签的新书。
“你这里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的。”她说。
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
“习惯了。”
宗叙他妈又坐了一会儿，跟宗叙聊了几句家里的事。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书店，又看了看席今朝。
“小席。”她说。
“阿姨。”
“宗叙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照顾自己。吃饭不规律，胃不好，冬天穿得少。”她顿了顿，“你多看着他点。”
席今朝站在门框边上。
“嗯。”
宗叙站在旁边，听着他妈交代这些话，耳朵有点发热。
“行了行了，我走了。”宗叙他妈摆摆手，推门出去了。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宗叙站在门口，看着他妈的背影走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席今朝。席今朝站在柜台后面，把刚才他妈的茶杯收走，拿去后面洗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又端了两杯新茶，一杯放在藤椅那边的桌上，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来。
“你妈挺能说的。”席今朝说。
“像我爸。我爸以前也话多。”
席今朝喝了口茶，没说什么。宗叙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巷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石阶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刚才说的话，你别太当真。”宗叙说。
“哪句？”
“就那个，多看着我点。”
席今朝端着茶杯，想了想。
“她说的没错。你冬天穿得少，上个月还喝凉水，胃药也总忘。”
宗叙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是打算管我了？”
席今朝没回答，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宗叙看着他。席今朝这个人，他妈让他看着宗叙，他不会说“好”或者“我尽力”，他就直接开始管了。冬天让他穿外套，胃药每天提醒，茶凉了不给喝。这些事他早就在做了，他妈说不说都一样。
“席今朝。”
“嗯。”
“你妈上次跟我说什么来着？让我好好过日子。”
席今朝抬眼看他。
“嗯。”
“你妈说好好过日子，我妈说多看着你点。两个人说的差不多。”
席今朝把茶杯放下。
“你妈跟我妈见过面？”
“应该没有。但她们想法挺像的。”
席今朝没接话。宗叙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站在席今朝旁边。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在台面上。钥匙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温，金属表面有一层浅浅的光。
“这把钥匙，”宗叙说，“你以前给我配的，我出国前还你了。后来你又给我了。”
“嗯。”
“我以后不还了。”
席今朝看着台面上那把钥匙。
“随你。”
宗叙把钥匙收回去，揣进口袋里。他靠着柜台站着，低头看席今朝。席今朝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
“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宗叙说，“不用等我妈来交代。”
席今朝看了他几秒。
“好。”
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移到了柜台边缘。台灯没开，但书店里很亮。宗叙站了一会儿，走回藤椅那边坐下。他翻开那本园林书，继续看。席今朝也翻开自己那本书。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店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宗叙合上书，抬头看了看窗外。巷子里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把香椿。春天来了，香椿都上市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石阶上那盆绿萝，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席今朝。”
“嗯。”
“晚上吃香椿炒蛋。”
“行。我去买。”
席今朝站起来，拿了外套出门。宗叙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从书店门口走出去，经过那盆绿萝，往巷口走。他走得不快，外套搭在胳膊上，阳光照着他的肩膀。宗叙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藤椅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