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在南国的只有和顺公主母女、李钰以及孙嬷嬷、禾雀几人。
不知是谁透露的消息?
陈沅兮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城门旁的那间酒楼,假死药从酒楼掌柜那获得,或许她心中也已有了猜想。
无论如何,如今自己在明,对方在暗,还是小心为上,等那人有了动作再想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过于忧虑,涨他人之势,此为下策。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只听赵金姑道:
“徵羽、昭儿,今日去的仓促,什么都没准备,明日你们给柳丫头带些瓜果酒水,再烧点纸钱和衣服,省得她在黄泉路上吃不饱穿不暖,没有钱花,墓碑倒是不急,避避风头,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议。”
陈沅兮点头答应:“好,明日把东西备齐,我们趁着黄昏店里不忙过去。”
心下已明白赵金姑的用意,去太多人容易引人生疑,她和徵羽腿脚也更快些。
此事说定,赵金姑找来些香火将柳絮儿的贴身荷包摆在了灶母神像旁,便招呼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茶馆有了前几日经营积累的经验,一切俨然已井然有序,前堂后厨各司其职,楼下客人络绎不绝,楼上已按陈沅兮之前提议的,限制一日接待的客人数量,除极有权势、在茶楼花费极高者,皆需预订。
因此倒引得许多贵客升起了攀比心。
待到申时刚过,陈沅兮与徵羽提着篮子,从连接后厨的小门往柳家村的方向去。
天幕透着橙黄色,走过最繁华的街道,许多百姓已结束一天的劳作,闭门在家,天色变暗,两人终于看到柳家村的山头。
埋葬柳絮儿的那棵树一侧正对太阳,长得极为粗壮,枝桠向四周延申,有微微弯曲之势,俯身护着蜿蜒小河,极好辨认。
“柳儿姐姐,我们来看你了。”
徵羽跪坐在树下,把带的纸钱和衣服一一铺陈开,掏出火折子,拾起两张纸钱,凑近点燃,丢到衣服上。
几缕烟升起,火苗瞬间蔓延,吞噬掉衣服和纸钱。
陈沅兮拎着食盒站在一旁,心中默念“一路走好”。
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只留一地余烬,沉默良久,一阵风吹过,卷走地上的残渣。
“咳咳”徵羽用力挥走面前的灰烬,捂嘴咳个不停。
陈沅兮拍了下她的背,蹲下将食盒摆在地上,打开盖子,依次拿出一盘糕点,一些苹果、桔子,还有不少蜜饯,最底下,是一小壶酒。
似是柳絮儿感应到了一般,强风吹过,将地上的残渣悉数吹散,清出一片空地。
徵羽欣喜,“定是柳儿姐姐看见了。”
“是啊。”陈沅兮从旁附和。
她虽不怎么信鬼神,可想象离世亲人还在人间,或是在地府享受极乐,对活着的人何尝不是种慰藉?
“柳儿姐姐?”徵羽试探喊道,片刻又变了脸色,“还是莫要打扰柳儿姐姐了。”
她信了赵金姑昨日的话,比起再见上一面,更希望柳絮儿走得安稳。
陈沅兮点点头,收拾好食盒,徵羽跪的久了,腿有些麻,撑着树干站起来,两人准备趁着还有亮光,快些赶回茶楼。
还未走出柳家村。
陈沅兮听到不远处有微弱的脚步声,心中的弦立刻绷紧。
侧耳仔细分辨,粗略估计,那人与她们的距离最多不过十步。
揉揉手臂,口中抱怨:“东西拿出来了,这食盒怎么还这么坠手。”说着,把食盒跨到左手臂上,右手看似在攀着左手臂,实则悄悄伸进衣襟,在腰间摸索。
徵羽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直觉令她克制住,没有开口询问。
只听那人紧跟着走了几步,距离缩短,陈沅兮摸出了昨晚在厨房拿的剔骨刀,不足小臂长,刀锋尖锐,拿惯了短剑,试来试去,只有这把剔骨刀最为顺手。
余光瞥见,徵羽心中先是一惊,随后也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
与陈沅兮对视一眼,知她早已察觉,虽惊骇,却掩下情绪,佯装无事。
两人照常往茶楼的方向走着,心中默数——
三……二……一
在听到利器挥动的声音的时候,一齐转身,只见面前的人一身束袖暗色交襟长衫,脸未作遮挡,很明显是个男人。
距两人不过一步之遥,正欲举刀劈向陈沅兮。
见两人转身,男人眼中闪过一瞬错愕,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陈沅兮丢下手里的食盒,剔骨刀举过头顶,挡下了这一刀,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
手臂被震痛,传来阵阵酥麻感,所幸不是她一人,能留片刻喘息。
徵羽趁机一脚踢掉了男人手里的刀,腿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形,站稳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打到男人的下颚。
男人仰头摔了下去,在靠近地面时右手撑住,弹了起来,正欲拿刀,陈沅兮眼疾手快,将刀踢飞。
心中思付,此时不宜闹出人命。
于是将剔骨刀收好,对徵羽使了个眼色,两人并肩而立,同时出招。
徵羽勾拳打向他的下巴,陈沅兮一记扫堂腿,男人没站稳,险些没接住这一拳,在男人转身之际,陈沅兮的拳头直直挥出,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胸口,正要出腿,徵羽不让分毫,将男人翻转过来,膝盖撞向他的腹部。
只听男人接连发出几声闷哼,两人又补几拳,男人如困兽在两人之间被来回翻转已无还手之力。
“谁派你来的?”
只见男人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陈沅兮也并未抱什么希望,若是良国来的人,必定训练有素,或有挂念的亲人,不会轻易供出背后之人。
便不再追问,掏出剔骨刀,这一举动吓得男人睁大了双眼,却见她只是拽住里面一层衣服的衣摆一划,扯下了两个布条,将他的手脚绑住,比划着正欲在衣服上再划一刀,被徵羽拦住。
“这么不珍惜柳儿姐姐为你裁的衣裳?我来。”
陈沅兮摊手,将刀递给了她。
“你若早些说,我就划他的了。”
“还用我说?”徵羽动作一顿,松开自己的衣摆,扯着男人的衣服割掉一角,连同剔骨刀丢给了陈沅兮。
陈沅兮把布塞进男人嘴里,将人拖到一边,估计一时半会不会被人发现。
两人未再多看他一眼,天已黑透,加快脚步继续赶路。
沉默半路。
陈沅兮冷不丁说道:“你是和顺公主的人?”虽是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刚刚那人第一刀砍的就是你,被人追杀,想来你身份不一般,一开始就在骗我们?可惜柳儿姐姐到死都不知道,处处护着你。”
见她未否认,反而质疑起自己,陈沅兮心里就有了答案,也终于想明白为何和顺公主会将她安排至此处。
“你不也是?看来和顺公主什么都没和你说。”
陈沅兮试图再从她口中套出些东西。
“我如此气愤,就是因为一开始也信了你的话,在茶馆这两年,柳儿姐姐待我如亲姊妹,公主一直未找过我,若不是你今日提,我都快要将她忘了。”
听她语气,似乎与和顺公主相处的并不算愉快,可大姐姐为何会有把握徵羽还会替她做事?
“或许我也有苦衷?”
也算问出了些东西,陈沅兮未再多说,暗暗在心中谋划,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当初她与冯小姐夜谈,就曾说定,帮她收集茶楼雅间客人的谈话内容,相当于在南国建立一个信息网,恰好冯家为稳固势力,需与各家周旋,此事对他们也有利,两人一拍即合。
因此茶楼雅间的侍者都是冯小姐特意找的人。
这段时日,陈沅兮已从碎片话语中拼凑出良国现状。
父皇病重,局势混乱,想来回良国之事不能再拖了,不趁机搅局,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再无回天之力。
只是在此之前,她想去见见祖母,南国皇宫不是说进就进,还需动些小手段,更别说空手回到良国,凭她一人之力,也无法扭转局势,还需学会借力打力,先与他人取得联系……
一涉及良国,她要考虑的事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不知到时等着她的是怎样的乱局,陈沅兮不禁有些头疼。
忽地眼前一亮,竟已进了与安街。
瞅着近在眼前的茶馆,若母妃在身边,这样的日子于她来说,已是十分自在逍遥,与朝廷斗争想比,茶楼的事应付起来显然要得心应手许多。
方才一路,徵羽也在体悟陈沅兮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结合她初到茶馆的样子,倒真像是有苦衷。
两人前后脚进了茶楼,屋内烛火还亮着,众人齐刷刷看向她俩,眼里满是担忧。
眼瞧着徵羽快将自己说服,就听赵金姑焦急问道:“怎么才回来?”思绪瞬间被打乱。
陈沅兮率先做出反应,扯着衣摆道:
“您昨日去过,也知那片路不好走,天黑我没看仔细,衣裳被一块尖锐的石头钩住,没站稳,往下滑了几步摔在了地上,所幸人没事,我们就在那坐着休息了一会,您看,我这衣裳都烂了。”
徵羽瞳孔收缩,满眼诧异,难不成划破衣裳也是她一早就想好的?
赵金姑上前一瞧,这衣裳确实烂了一块,身上又沾了不少灰土,便信了她的话,心可算放了下去,重重呼出一口气,“下次小心着点,可别再让大家跟着担心。”
“既然没事,就快来吃饭吧,还热乎着,阿嬷死活不让我们动筷,说要等你们回来。”
孟青梧露出轻松的笑容,招呼两人过去,被赵金姑瞪了一眼。
雀儿没憋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大家便都放声大笑,闹得赵金姑脸一红。
卒然,店门被叩响。
笑声戛然而止,屋内大眼对小眼,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