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反噬

老柳头像狗见了肉骨头,两眼发光,什么惊恐、不耐烦都没了,只剩贪婪。

柳絮儿死死盯着他表情的变化,心脏像被刀一点点剜下,呼吸停滞,眼前哪里还有人?只剩被**冲昏了头的牲畜。

“谁让你下的药?”

陈沅兮撑开钱袋,掏出块银钱,刚在老柳头眼前摊开,就被他一把抢了过去,动作太急,一踉跄跌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道:“是……我也记不清叫什么名字,就你们对面那个月什么酒楼的人,他可给了我500文,你这银子有一两吗?”

说着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到嘴里咬了一下,咯到了牙,疼得他龇牙咧嘴。

柳絮儿直犯恶心,一眼也不想多看他丑陋的面容,将头歪到了一边。

陈沅兮变戏法般拿出一小捧银子,在老柳头着急忙慌要上手抢时,一个闪身躲开,看他被诓后,脖子往上瞬间通红,脸上燃起怒火,勾唇,不急不慢道:“同我们演出戏,这些都给你。”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给我钱就行。”老柳头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讨好般咧嘴朝陈沅兮笑笑,露出的牙齿断了好几颗,剩下的也满是污垢,泛着令人恶心的味道。

“先说说下的什么药,他如何和你说的。”

“他告诉我是泻药,闹不出人命,只想坏了你们的生意,我没放完,就倒了半包在面粉里。”

听到这话,柳絮儿的脸猛的转了过来,斜眼立眉,指着老柳头狠狠咬牙道:

“闹不出人命?你这话说的轻巧,你怎知他说的就是真的?就算是泻药,用量大或有人体弱,没人敢保证不会出事,还有,呵,只想坏我们的生意?这事成了,我以后在这城中还如何活?你也休想再拿到一分钱!”

“柳姐姐……”

陈沅兮拍拍柳絮儿的肩膀,再伶俐的嘴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

僵了半刻,她朝老柳头道:

“这事暂不计较,跟我来吧。”

“哎!您说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柳絮儿摸不清陈沅兮有何主意,只得先将心中的怒气压下,胸膛剧烈起伏,由陈沅兮挽着手臂,往茶楼的方向去。

在街巷拐角处,陈沅兮停下,回看两人,知柳絮儿此时心里定是十分的过意不去,认为是自己拖累了众人,

“柳姐姐,我想借从前他管你要钱的事做文章,或许能博来些同情,再借机把矛头引向对面酒楼,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用顾及我的脸面,从前在茶馆,就闹得街巷里人尽皆知,早就被他丢光了,只是这次你一定要交给我做,他到底是我爹,而且你可还记得酒楼泔水的事?昨日若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或许他们就不会下此毒手,让我弥补了,心里才能安稳。”

柳絮儿说的恳切,她一直这般,待人温和,别人有一分的好念着十分,有事麻烦她从来说一不二,却唯恐自己给别人添麻烦,这老柳头却每每都将她推往众矢之的,让她备受煎熬。

“这样正好,我还有件事要做,一会要是能将对面酒楼的人引出来,我便偷他们身上的一件东西,悄悄给你,你就说是他给你的信物。”

陈沅兮向老柳头交待完,又与柳絮儿低语几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暂时分开,她绕小路回了茶楼,柳絮儿挥舞着方才寻来的棒子,将老柳头赶了出来,嘴中叫嚷,

“你还想不想让我活了?为什么要偷偷在糕点里下药?”

老柳头瘸着腿,连滚带爬的跑到茶馆与酒楼中间,转身坐到地上撒泼,“你想做什么?我可是你爹,不过是些泻药,你看看,又没死人!”

这两声吆喝,茶楼和酒楼内的许多人都围了出来,陈沅兮也从茶楼走了出来,悄悄观察对面。

“没死人?你这脑子不要,我一棍子给你打下去,从前你管我要钱就算了,下药是为了什么?我看天底下没有比你再蠢的人!”

眼角一行泪滑落,柳絮儿用袖口擦了擦,想起陈沅兮交待的,用棍子在老柳头身上比划两下,他一副受惊的模样,慌不择路,往酒楼爬了几步。

人越围越多,酒楼门口站了几个人,翘首看着这出闹剧,嘴咧到了耳后根。

一个伙计模样的男人面色有些为难,凑到旁边的男人耳边道:“吴管事,他若将事抖搂出来咋办?”

被称作吴管事的男人满不在乎的摇摇头,颇为得意,“我做事会这么不小心?空口无凭,他俩是父女,当然是他们合起伙来诬赖我们。”

“不愧是您!”

旁边几人听此言,纷纷恭维。

陈沅兮早已混在了人群里,听了几句知情人和身边的人说着从前老柳头赌输了钱,如何撒泼打滚,找柳絮儿要钱,闹得茶馆左邻右舍不得安宁。

蹑手蹑脚摸到了吴管事身边。

“来人啊!谋杀亲父,你这个不孝女,你不给我钱,想让我被赌坊打手打死,老子还不能拿别人的钱?”

柳絮儿眼神一凌,怒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拿了谁的钱?可是有人指使?”

老柳头心虚的低下头,惊觉说错了话,“没……没谁。”

“说不说?”柳絮儿举起木棍,结结实实两棍子落下。

气得老柳头差点跳起来,想起那一捧银钱,又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吱哇乱叫两声,指着酒楼道:“是他们!”

众人一听,都看向酒楼,数不清的目光灼的吴管事几人脸颊生疼,

“休想诬陷我们酒楼!大家都知道你们二人是父女。”

围观的人一听,也有道理,又齐刷刷看向柳絮儿两人,却见老柳头举起个玉佩,指着吴管事道:

“这是那人给我的信物!他承诺事后给我500文钱,我信不过,便把这东西交给了我。”

“你胡说!我的玉佩怎会在你手里?”吴管事手摸向腰间,抓了个空,低头一看,见方才还好好挂着的玉佩,此时竟不见了踪影,眯眼仔细一瞧,老柳头手里拿的可不正是他的?

他下意识捂住原本挂玉佩的位置,梗着脖子道:“相似的玉佩这么多,就算是我的,也是你偷的,我要报官!”

人群里稍微熟悉他一些的,早已认出了那枚玉佩,纷纷道:

“莫要抵赖了,平日里你哪许这样的人近你的身,叫他如何去偷?”

吴管事哑口无言。

“从前不知,你竟会做出这种事。”

“这要出了人命可如何收场。”

“用这般龌龊手段陷害几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

声讨声不断,酒楼几人无处遁形,又辩驳不过,灰溜溜躲回了酒楼。

陈沅兮冷眼看着,对他们话里将女子放在弱势地位,无意中的轻视感到不适,但事态的发展她还算满意,给柳絮儿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把戏演完。

柳絮儿敲了下棒子,将注意力吸引回来,怒视着老柳头,朗声道:

“500文就值得你做这种事?立刻跟我去给吃坏肚子的客人赔不是!”

说着将他拽离了人群。

走到无人处,柳絮儿立马嫌恶的松开手,独自回了茶楼。

陈沅兮把银钱扔给他,也跟了上去。

天色已昏黄,约莫快到酉时,茶馆闭了店,白忙活了一日,还倒赔了不少钱,柳絮儿脑子乱成一团,在后廊外水井边挨着墙坐下,心中憋闷。

“柳姐姐,不是你的错。”

陈沅兮挨着柳絮儿坐了下来,夜晚风吹得有些冷,两人抱着腿紧紧挨在一起。

“我没事,只是有些想阿娘了,她一定对我很失望,那个烂赌鬼将我们母女害成这样,我从前却还挂念着一点亲情,处处接济,不曾想沾了赌就不能算作人了。”

“都说打断骨连着筋,哪里能这么容易割舍,从此不再搭理他就好,而且,你阿娘一定很开心,她的孩子长得这般好,会做绣活、会做菜,如今还能操持起整个茶楼。”

陈沅兮也有些想阿娘了。

“阿娘”,她口中默念,对这两个字既陌生又熟悉,从前碍于身份很少这样叫母妃。

也不知她现在过的怎么样,天气越来越冷,屋内可足够暖和,半夜会不会被冻醒。

“昭儿……”

柳絮儿靠在她的肩头,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么累。

昏昏沉沉间,眼前浮现出从前为数不多一家人算得上幸福的日子。

“他也曾对我和阿娘好过,后来被朋友带进了赌坊,总说下把一定翻盘,一不顺就打阿娘,还想将阿娘也买了去,后来阿娘撑不住,跳河自尽了,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我真希望她跑得远远的。”

“我好累……好想抱抱阿娘……”

柳絮儿哽咽住,侧头抵着陈沅兮的肩,眼泪如断了线的风筝。

“替她好好活着,总有团聚的日子,到时将曾遇到的事一一说与她听。”

陈沅兮轻抚着她清瘦的脊背。

……

天彻底暗下来,赵金姑才回茶楼,进门便道:

“我好话说尽,又赔了些银钱,那几位客人才说不再计较了,贺商人听说了你爹的事,还让我捎句话,望你不要内疚。”

一直,她就希望柳絮儿能陪在自己身边,经历今天这一遭,又觉得走得远远的,身边能有个爱她、护她的人也好。

柳絮儿却不接她的话,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阿嬷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风,我熬点姜汤暖暖身子,昭儿,你也喝一碗。”

“好。”

赵金姑知道,柳絮儿不愿将自己托付于他人,什么都没有靠自己来的好,也不再多说。

她老了,大不了下次就与那个烂人拼上性命。

-

开张第三日,来的客人只有前两日的一半。

心中虽不好受,但看看对面酒楼紧闭的大门,几人难过的情绪便一扫而空。

昨夜酒楼掌柜将他们骂到半夜,今早天未蒙蒙亮,吴管事几人就灰溜溜被赶了出来,想必那位甩手掌柜,此刻已焦头烂额。

“日子还长,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孟青梧如是说。

柳絮儿整日都闷闷不乐,看店里伙计握刀刮鱼鳞、剖鱼腹、掏内脏都能盯着看上半日。

众人只以为她还想着昨日的事,需要段时日消化,都没去打扰。

直至闭店。

冯瑛敲响了房门,身后跟着个小厮,一手提着酒,一手拎着饭盒。

“这三日大家辛苦了,我带了些菜,小酌两杯。”

赵金姑连忙接过小厮手里的东西,请她坐下。

冯瑛脱下斗篷,递给那小厮,忽想起什么,感喟道:“方才经过一条街,挤满了人,我命人一打听,据说是有人死在了赌坊后头的破屋里。”

孟青梧去叫柳絮儿出来,没听清冯瑛说了什么。

接连叫了几声,都未见她的踪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金簪雀
连载中桃子只吃脆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