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第二次来桐香楼,隔了九天。
他自己跟自己解释:是马会那边的事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是百乐门的乐队换了,听得腻;是那天那壶碧螺春意外地好。
总之,他又坐进了二楼那个角落。
这一次,他听完了整晚。散场的时候,他叫住送茶的老妈子,多问了一句:"你们甯姑娘,平时除了弹琴,还读什么书?"
老妈子乐得合不拢嘴:"哎哟这位爷,您可算问着了!我们姑娘啊,前儿还托人从旧书摊带诗——"
"晚香。"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岑甯晓抱着琴站在楼梯口,目光越过老妈子,落在那个角落的男人身上。
二楼角落,灯影外头。又是他。
"姑娘好记性。"江叙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在下江叙。长江的江,叙旧的叙。"
"江先生。"她屈膝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先生赏钱给得重,楼里都在猜,您是哪位贵人家的。"
"不是什么贵人。"江叙笑得坦然,"做点船运的小生意,闲人一个。"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双手递过来:"路过旧书店瞧见的。《饮水词》,康熙刻本的影印,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那家店里,就这一本像样。"
岑甯晓看着那本小册子,没有接。
"江先生,"她说,"桐香楼里,没有白送的东西。"
"有。"江叙把书轻轻放在栏杆上,往后退了一步,笑得梨涡都出来了,"听琴的钱。你方才那曲《忆故人》,值这个价。"
他说完,不等她答,转身下楼走了。
晚禾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把那本《饮水词》捧回来,翻来覆去地看:"小姐,这江先生是什么路数?来了两回,话没说上十句,倒像……倒像来还愿的。"
岑甯晓立在楼梯口,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来还愿的。
她低头,翻开那本小册子。扉页上没有题字,没有名章,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这个世界里的东西。书页间夹着一张旧报纸剪的书签,剪的是一段诗文比赛的启事。
那晚之后,江叙成了桐香楼的常客。
他不点牌,不近身,永远坐在二楼那个角落,一壶茶,听一个时辰,听完就走。隔三差五,会带来一本书——有时是《花间词》,有时是本旧小说,有一回甚至带来一盒薛家的粽子糖,说是"路过,顺手"。
楼里的姑娘们都看明白了:"这位江少爷,是冲着甯晚来的。"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人酸溜溜地说。
"你懂什么!"红姐一巴掌拍过去,"人家江少爷那是真君子,你看看人家那些做派!"酸完之后,红姐自己也纳闷,私底下跟柳妈妈嘀咕:"这位爷到底图什么?砸钱点牌子多痛快,他偏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吊着。"
柳妈妈笑得暧昧:"这你就外行了。这种人家出来的少爷,最讲究个'水到渠成'——人家等的不是一夜,是人心。"
六月里的一个傍晚,楼里出了一桩事。
一个做棉纱生意的暴发户喝多了,堵在琴台前不让走,满嘴荤话,伸手就要去抬甯晚的下巴。晚禾扑上去拦,被一把推倒在地。
"妈的,一个弹琴的,装什么装——"
"这位老板。"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了暴发户的手腕。江叙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楼,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却没了温度:
"坏了兴致不要紧,坏了规矩,就要赔钱了。桐香楼的规矩,客人的手,不许上台。"
"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个东西。"江叙笑眯眯地凑近一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指夹到他眼前,"江源船运,江叙。老板日后要在江上讨生活,最好记牢这几个字。"
暴发户盯着名片看了两秒,酒醒了一半。
江源船运——沪上十六家大轮船公司,有九家的货运保险是挂在江源名下的。这种人家,碾死他一个棉纱商,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误、误会……"暴发户连滚带爬地跑了。
江叙弯腰,把晚禾从地上扶起来,拍掉她裙子上的灰,转头看向琴台——
岑甯晓抱着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又让江先生破费了。"她说。
"不是破费,是投资。"江叙拍拍手,笑容重新暖起来,"投资桐香楼的治安。这地方治安好了,我听得也安稳。"
那晚散场后,红姐难得地给她们主仆的屋里添了一盏新汽灯。晚禾高兴得不行,岑甯晓却坐在灯下,把那本《饮水词》看了很久。
七月初一那晚,江叙照常在角落听琴。
散场后他没有走,点了一壶新茶,等台上收拾的人散了,才轻声说:"甯姑娘,可否赏脸,聊两句?"
岑甯晓在台中坐下,隔着一张琴:"江先生请讲。"
"我姓江,不是街面上那些姓江的。"他给她续了杯水,"姑娘也别拿对客人的礼数对我。我看得出来——姑娘不是这行里的人。"
灯下静了片刻。
"家门获罪。"岑甯晓说了四个字。这四个字她在心里过了千百遍,说出来的时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爹娘在牢里。发卖出来的。"
江叙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问是什么罪,没有问爹娘是谁,没有问一个字。他只是把她的杯子续满,然后轻声说:
"那不是姑娘的错。"
岑甯晓抬起眼。
"获罪的是父母,坐牢的是父母。"江叙看着她,一字一句,"姑娘没偷没抢,靠一双手的琴艺吃饭,脊梁比这条街上九成的人都直。谁拿'获罪'两个字看姑娘,是他的眼睛脏。"
灯下,岑甯晓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这十九年来,她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母亲塞给她银簪的时候说的是"活下去";柳妈妈掂量她的时候想的是价钱;连她自己,都把这份发卖当成了岑家的耻辱,夜夜压在枕头底下。
今晚,一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的男人,隔着一张琴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江先生,"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那点湿意,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清明,"往后……不必再带书来了。楼里是非多,您的名声要紧。"
"书我照带。"江叙笑了,"名声不要紧。再说——"
他顿了顿,眼里那点笑意深了些,深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跟姑娘以琴会友,以书相交,是我在沪上这些年,做得最值的一件事。"
那晚江叙走出桐香楼的时候,夜风正凉。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胸口——那里有点热,热得他发慌。
他想起七年前在巴黎,塞纳河边,也这么热过一次。那时候他十九岁,以为那叫心动,后来回国才发现,那不过是异乡人的孤单。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不孤单。今晚他是真的,栽了。
"江叙啊江叙。"他对着夜色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拉开车门,"想什么呢。人家把你当恩人,你把人家当什么?"
他把那点心思摁灭了。摁灭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桐香楼二楼的窗——那扇窗亮着灯,窗后有个影子,正在灯下翻一本书。
是他送的那本《饮水词》。
江叙上了车,吩咐司机:"回家。"
而他不知道的是,从桐香楼斜对面的茶楼二层,有一扇窗,已经亮了一个多月。
窗后架着一架望远镜。
"先生,"温执把当日的记录放在灯下,"今日江少爷在楼里待了两个半时辰。给甯姑娘带了一盒粽子糖,替她解了一次围,散场后……与甯姑娘对坐了约一刻钟。"
灯影里,梁翊京捏着记录纸,一页一页地看。
——五月二十一,江叙赠《饮水词》一册。
——五月二十九,江叙赠《花间词》一册。
——六月初四,江叙替甯晚解围,棉纱商赵记。
——六月十二,赠粽子糖一盒。
——七月初一,散场后独处一刻钟。甯晚言:"家门获罪,爹娘在牢里。"
灯下的人把记录纸放下来,指尖在"爹娘在牢里"五个字上停了停。
停了很久。
"先生?"温执轻声问。
"没什么。"梁翊京起身,走到望远镜前,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后的影子还坐在那里,低头翻书,安安静静。
一个月了。她对着别人笑的时候,眼底是有温度的;对着他这个"恩人"的时候,客气得像隔着一堵墙。
——凭什么。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梁翊京自己的眉头先皱了起来。他盯着那个念头看了两秒,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摁了下去。
"回去。"他说。
"是。"
温执收拾着桌上的记录,听见自家先生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停。
"温执。"
"在。"
"江叙的生意,"黑暗里,那声音很平,"最近在谈什么?"
温执一怔:"……法商银行的运钞船线,谈了半个月了,快定下来了。"
"拦下来。"
"先生?那是江少爷——"
"用总署的名义,例行风控。"梁翊京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灯影一晃,"江家底子厚,少一单生意,饿不死他。"
门关上了。
温执站在原地,捏着那叠记录纸,半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从先生那副永远八风不动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东西。
不是查案的冷。
不是杀人的狠。
是一种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就已经开始乱了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