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猎道旁生着一丛丛红枫,如火的叶子被秋阳晒得透亮。
沈清晏没有往密林深处去。她听了父亲的叮嘱,只在开阔猎道附近寻猎,一箭放倒一头山兔之后,便勒马停在枫树下歇脚。挽云牵着两匹马候在一旁,正替她整理箭囊。
她心里隐约存着一点期盼。
这片林子这么大,或许,会再遇见萧景珩。
她没有打算上前惊扰,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看他策马驰过林间的模样,便足够。这些年她早已习惯这样,不奢求靠近,只奢求一瞥。
风卷着红叶,一片一片,慢悠悠从枝头旋落。
沈清晏握着马鞭的手松松垂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密林出口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
乌骓马踏着满地松针,自林影深处缓缓行出来。玄甲映着碎光,萧景珩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依旧。而他身前,坐着一个素色骑装的女子。
是苏晚卿。
下一刻,马停稳。萧景珩伸手,苏晚卿扶着他的手腕轻轻落地,稳稳站在地上。两人隔着一步距离说话,苏晚卿向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隔着一段距离,沈清晏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可那一幕清清楚楚落进她眼底,分毫都逃不开。
秋风忽然静了一瞬。
耳畔原本喧嚣的号角、远处的笑谈、猎犬的吠声,像是一瞬间被厚厚的棉絮捂住,全都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地间只剩下那幅画面,钉在她眼前。
沈清晏静静立在枫树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没有变色,没有失态,甚至连指尖都没有骤然收紧。挽云还在她身侧低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所有人都说她是萧景珩默认的青梅。
是她小心翼翼收敛锋芒,耗了数年光阴去维系的那一点旁人臆想出来的亲近。
是她在侯府海棠园忍着讥讽、听侯夫人直白规劝、听父亲点醒她不要自困,却依旧不肯彻底放下的念想。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分得清萧景珩的维护只是旧识道义,分得清流言不是婚约,分得清这一路本就是她一个人的孤执奔赴。
她一遍一遍劝自己,不要强求,不要执念,守住本心,就算求而不得也要有抽身的底气。
可所有层层叠叠垒起来的理性,在看见苏晚卿从他马上下来的这一刻,轰然碎了。
碎得猝不及防,碎得溃不成军。
酸涩顺着血脉一下子冲上眼眶,堵在喉咙里,又沉回心底,沉沉地发酵、蔓延,带着苦,带着烫,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疼。
原来真正击溃人的,从来不是侯夫人冷静的规劝,不是林婉刻薄的讥讽,不是金殿之上他们与生俱来的对立。
是这样一幅安静的画面。
沈清晏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慢慢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的压痕还未消去,又添上新的刺痛。疼痛是锚,勉强稳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不让她当场失态。
她不能冲过去。
不能质问。
不能红着眼眶露出狼狈。
她是沈将军的女儿,是人人眼里温顺得体的沈清晏。
所以她依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不远处那两道身影。苏晚卿转身走向丞相府的侍从,萧景珩立在马上,目送她离开。他的目光,落在苏晚卿背影上的时候,是沈清晏从未见过的专注。
那一瞬间,心底某个长久以来自欺欺人的念想,清清楚楚告诉她:
他动心了。为苏晚卿。
那个和他父辈针锋相对、一文一武、天生站在对立面的丞相嫡孙女。
多么讽刺,他和她两家更是敌对。
她守了这么多年,收了一身边关养出来的桀骜,藏起弓马不输男子的锐气,学着说话软、性子柔,学着不添麻烦、不惹人厌,学着做所有人眼中适合他的姑娘。她步步小心,如履薄冰,捧着一团幻影一样的缘分。
到头来,他一眼心动的人,从来不是她。
心口像是被冷风裹住,一寸寸冻僵,可底下又翻涌着滚烫的、不肯认输的偏执。
痛得几乎要发抖。
可那股刻进骨血里的执拗,没有随着理性一同碎裂,反而在废墟之上疯狂地生长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这么多年的等候,抵不过别人一场惊鸿相逢?
她知道这个念头不讲道理。
她知道萧景珩本就不属于她,她知道感情从来不是付出多少就能兑换多少。理智的残片还在脑海里微弱地提醒她:该放手了,到此为止吧,再等下去只会更难堪。
可心底深处那一点孤执,不肯低头。
挽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抬眼看向自家姑娘,小声担忧:“姑娘?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要不要我们先回主帐歇一歇?”
沈清晏缓缓眨了眨眼,长睫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翻涌的情绪。片刻之后,她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如常的笑意,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无事,风有点大,迷了眼。”
她抬眼,再望向萧景珩所在的方向。乌骓已经调转马头,他重新策马,独自往另一片猎林而去,再也没有朝这边看过一眼。
红叶持续飘落,落在她的猎装肩头。
只是往后,她不会再单单盼着他回头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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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