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围场广袤，层林尽染。漫山的槭树与柞树被秋阳烘成深浅不一的丹红与金褐，风掠过林梢，卷起满地枯松针，混着草木与野兽腥淡的气息。
皇家秋猎已经开围。
号角声遥遥自主猎场传来，夹杂着马蹄声、呼喝声与猎犬吠鸣。各家子弟四散入林，分头追猎，以猎获多少、箭法高下相较。
萧景珩一身玄色软甲，腰间悬弓，箭囊斜挎在鞍侧。乌骓马踏碎林间落木，疾驰如风。他方才一箭射落一头赤狐，猎物交给随从，便独自往密林深处寻去。
旁人大多停留在开阔的缓坡，不敢深入这片沟壑纵横的老林。这里林木稠密，路径难辨，常有野獐、山猪出没，凶险也更甚。可萧景珩素来爱往深处走，只有脱离众人目光，他才能卸下几分应酬周旋的紧绷。
他勒住马缰稍作停顿，耳尖微动，捕捉到一阵细碎慌乱的呼救声，微弱，被风声盖过，像是被荆棘困住，离得不远。
“有人？”
萧景珩眉峰一凝，双腿轻夹马腹，乌骓调转身形，循着声音往密林更深处奔去。
越往里，树木越是繁密，枝桠交错，天光被剪得支离破碎。转过一道隆起的土坡，他终于看清了。
一名女子跌落在沟壑边缘，裙摆被粗壮的酸枣刺藤死死缠住。她脚下是倾斜湿滑的坡土，再往下便是深涧。方才应当是追一只野兔，不慎踩滑，连人带马分开，马匹受惊奔逃，只留她困在此处。
是苏晚卿。
萧景珩心底微讶。
他只远远在金殿、在车马队伍里见过她，永远是素色衣裙，安静立在丞相身侧，眉眼淡然，书卷气重，仿佛与弓马奔猎的世界隔着很远。他原以为，她大抵只会留在主帐附近，不会独自闯进这片险林。
此刻苏晚卿发髻微乱，素色骑装下摆被荆棘勾出数道裂口，白皙的手正用力去扯藤条，指尖已经被刺扎出细小血珠。她脸色发白，却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咬着唇，不断试着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放开……”
脚下泥土簌簌往下滑落。
一截松动的土层猛地垮塌，苏晚卿身子一歪，半个重心往涧边倾去。
“小心！”
萧景珩低喝一声，翻身跃下马背，几个大步疾冲过去。玄甲在斑驳树影里划出一道沉实的黑影，他长臂一伸，稳稳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人往后一带。
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苏晚卿猝不及防撞进他身侧，鼻尖先撞上冷硬的甲片，淡淡的铁腥气、松脂气息裹挟着少年人身上蓬勃的英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眼，撞进他的眼底。
萧景珩离她极近。
额角沾着薄汗，墨发从玉簪里散出几缕，垂在眉骨边。一双眸子漆黑锐利，方才策马追猎时的锋芒还未散尽，迫人的英锐直直笼罩住她。
这便是靖安侯世子，萧景珩。
苏晚卿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方才因惊惧绷紧的神经，忽然有片刻失神。
萧景珩很快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分寸，目光落在她被荆棘划破的指尖，语气依旧平稳：“别动，酸枣刺带倒钩，越挣缠得越紧。”
他抽出腰间短匕，俯身，小心挑开缠绕在她裙摆上的刺藤。动作利落，刀锋稳得一丝不颤，避开她的肌肤，只割断粗韧的藤条。
苏晚卿静静站着，垂眸看向他低头的侧影。玄甲衬得肩背宽阔，下颌线条利落冷硬。林间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的侧脸，明暗交错。
她从前听过不少关于萧景珩的传闻——弓马无双，性子冷硬，承袭侯府风骨，是将来掌兵的勋贵世子。那些都只是纸面之上、派系划分里的标签。
直到此刻亲眼相见，才真切感受到那份属于沙场子弟的凌厉与可靠。
藤条尽数断开，落在地上。
萧景珩直起身，把短匕收回鞘中，抬眼看向她：“可有摔伤？”
“多谢小侯爷相救。”苏晚卿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敛去方才一瞬的慌乱，重新换回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微微屈膝道谢，声音清浅，“方才马匹受惊，我一时不慎滑到坡边，多亏你来。”
“这片林子深处沟壑多，不宜独自进来。”萧景珩淡淡提醒一句，目光扫过四周，“你的马大约受惊往回跑了，待在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外围的猎道，那里有丞相府随从值守。”
苏晚卿轻轻点头：“劳烦小侯爷。”
萧景珩翻身上马，而后伸下手，示意她扶着腕力上来。苏晚卿稍一迟疑，将手轻轻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稳稳坐在他身后一侧。
乌骓马缓步调转方向，踏着松针，沿着来时的路往林外走。
林间安静，只有马蹄碾过枯枝的轻响。
萧景珩能清晰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淡淡的墨香与药草味，和沈清晏身上清浅的玉兰香截然不同。他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方才伸手拉住她那一眼，像是一块石子掷进去，漾开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方才危局之中，抬眼撞见她苍白却不肯示弱的脸，那样安静、又那样倔强的一双眼，记得那一刻的心惊。
惊鸿一眼，不留余地。
马行出密林，远远望见外围猎道上穿梭的随从与旌旗。
萧景珩勒停乌骓。苏晚卿扶着他的手臂，轻轻落地，站稳之后，再次福身：“前面便是我的人了，不必再送。今日之恩，晚卿记下。”
她抬眼望他，目光平静，可眼底深处，已经悄悄印下这一身玄甲，这一张英锐迫人的脸。
“举手之劳。”萧景珩颔首。
苏晚卿没有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向迎面赶来、满脸焦急的丞相府侍从。
她没有回头。
萧景珩坐在马上，望着她远去的素色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在原地静立许久，才调转马头，重新驰入秋林。
风卷着红叶掠过他的玄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