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晚餐过后,邝野独自在前院赏月。骑着的马通情达理地放松脊背,让他稍微矮下来一点,正好被四周的灌木墙挡住视线。
走了十来分钟,余烬的白袍又一次回到这片迷宫的北侧出口,终于在右手边岔路上,看到一闪而过的马尾。喘了口气,管家赶紧追上去。
听到喊声,邝野勒马。
“家主,夜深了。明天一早,蒋小姐还约了您见面。”
“唔,”马头被牵着转向西别馆方向,“人都回去休息了么?”
余烬点头,随即补充道:“除了万恕还没回来。”马蹄有些不安地刨着地。
见状,管家提醒:“今天是周六,他休息。昨晚汇报过要出门,您还给他了假期津贴。”
用力一拉缰绳,黑马立刻平静了下来,威严如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夜无事过后,翌日清晨,铃铛的脆响从大门一路送进款冬山庄园。马车灵巧地从外围绕过蜿蜒翠绿的灌木墙,停在主馆前。
每次纪辽登门时也是这样。至于其他——佣人们不用接待,也不需要知道那些来去无声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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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放稳的同时,楼下铜铃声戛然而止。侍从抽回手,深鞠一躬。
“听说家主昨天找我了?”
这次的笑容恰到好处,刚好弥补了上周连日暑热带来的烦躁。邝野不答,只是拿起酒杯。甜香清淡,在嘴里散开。
“客人到了。有事您再打内线给我。”
说罢,侍从快步退出。
凉爽没有持续多久。一团火焰很快卷进办公室,把满屋昏暗都当成了柴禾。
蒋宛仪拢好裙摆,忽地坐下来,一手推了两只文件袋给邝野,一手“沙”地一声挥开扇子,向颈间扇风:“你这儿更往北,还是山上,怎么搞得这么热?”
通体沉香木制成的折扇,每年夏秋,邝野就没见它离过蒋宛仪的手。
扇面的镂空部分设计简单,全打开时,犹如一只展翅的鸟的双翼,随着女人手腕的煽动,而显出正要飞走或才停下歇脚的样子。
扇把下面,一道跟使用者整体格调很不协调的藕荷色吊穗被细绳绑着,穿过扇骨底部的打孔。
拆开文件袋,几叠纸有薄有厚,其中一叠夹着亮色燕尾夹。抽出来,邝野粗略看过一遍,订的无非几样特制的组件和火药材料。管它什么枪炮炸弹,想要威力够大,多数都需要这些。
只是,坐高凳子的那帮人私下里接触都得掂量掂量的东西,阴沟老鼠也想要,必然不能走明路。
这张单子上写的数字格外大,货物量和货款占的地方都比其它订单宽,好像集装箱已经提前在眼前铺开了。
对于左江而言这不算什么。随时都可以开工,人手永远够用。
类似的合同,邝野浏览过不下数千份。
风从窗帘和墙之间的缝隙溜进来。他知道雨在戏弄人。这个沉闷的阴天还没过去,就要将什么压断、闷死。
“找到了么?”“没有。”
“何归远在外面等你?”“他今天没来。”蒋宛仪干脆地结束了这两个话题,合上折扇,神色却正经了些。
“我记得上个月,船只出过——”
“四个月了。还害得我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新开了好几个模,”对面狞笑着把身体转回来,一张白净得甚至稍显稚嫩的脸庞靠近,却将邝野盯着无话可说,“我们大少爷——面子上的那些投资呀管理呀已经做出去了,厂子停工一小时就烧一小时的钱。你倒是签啊!”
他看出来了,这份精心选出来的单子,今天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
德尔塔周转得有周转的对象,左江既不能每天生产没人要的货,一下子全转成做市面上的常规订单又吃不消。或者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随手抓起另外几叠,匆匆扫过。收益是一方面,蒋宛仪那儿也不是造不出来。
只是它们还要危险得多。有的是货不好运,有的是买家难搞。
吼过了,女人瘫在扶手椅里,整理着高挑的发髻。火舌般的荷叶袖从手肘处滑落,露出布满双臂的狰狞疤痕。小而凹的,长而粗的。一片芳草地。
带着恢复轻巧的语气,她对着邝野晃晃手:“唉,走什么神呢!你不会真以为我上赶着造这些玩意吧?”
听到这话,邝野倒很爽快:“不会。”
深吸一口气,他提起笔,翻过标明左江重工作为生产方的那页,和蒋宛仪的签字,找到最后面的空白,留下承运方总负责人——杜听川,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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