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易子

无数种揣测闪过纪辽的脑海。

纪宅拢共只有三个人。何归远十天有九天晚上在检察院加班、出去应酬,或者回他自己在外的私宅。这点邝野很了解。而且他几乎不直接找何归远。

那就剩下纪丰年。邝野问候纪丰年,十次有九次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大概一七年。是,是有点巧。但那个时候爷爷身体不好了,怕被趁虚而入,想多配几个人。”不能太急,纪辽先顺着对方的问题答。

“没听说之前做过什么。爷爷亲自挑的他,自己也用了一段时间,又划进分给我的一批里面。可能摸过底,身手很好。是你说缺个帮忙的……

“万恕的身份我没法立马打包票。

“但换子的事,爷爷他肯定还不知情。”

短短几句,纪辽讲完,才感觉自己越描越黑了。她猜邝野无非是又在担心他最大的担心。

事实上,她心里也没底,纪丰年究竟有没有发现,邝野不是杜听川,那份登船名单上的也不是真的邝野。

纪丰年是她最后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纪辽不敢想,如果德尔塔的那群老谋深算的董事继续摆出抵制姿态,再过几年,爷爷实在忍无可忍,一搜到底,挖出真相,容不下邝野这个假继承人了。

到那时,她该站在哪边。

何况所谓的真相,比丝线更脆弱。但凡谁有心撩拨,余波都能轻易传到爷爷这个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那儿去。目前没有出手的,只是因为讨不着什么好罢了。

假设爷爷发现苗头,先一步找到杜听川——要是他的确还活着,不说转头就把他扶正。德尔塔金融是迟早会被“收”回去,还给杜听川的。

眼下邝野把持不住这顶保护伞,得靠纪丰年掌舵,不代表前者不需要它。

没了精致的盖子,贡多拉每年一茬接一茬运出海的那些东西,便会像汤上漂浮的死鱼,被外面早就饥饿难耐、挤着看热闹的“食客”们一览无余。

而邝野不会让贡多拉沉在他手里。

——

驶离交错纵横的市区内部,沿着白江南岸的滨江道,汽车飞驰向东,背对着即将完全消失在天边的太阳,仿佛走在最笔直的歧路上。

“慢点!你去找爷爷就百分之百捅破了。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万恕查清楚。”

纪辽开过比这快得多的船。

那时候她比邝野现在还年轻,甚至载着何归远。如今想想很不可思议。她就那样,瞒着爷爷,把家族仅存的希望都塞进一条小艇,闯进暴风雨之夜。

“是不是跟着马到的那批原材料有什么问题?你别着急。”

所以她不害怕一时的速度,重要的是如此极端的速度,会把二人送去哪里。邝野始终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近期纪辽了解、不甚了解的种种变故,随着一盏盏甩过的街灯被连成一根光带,在她的思绪里串起来。

“他刚刚没机会在饭——拐弯!邝野你不能再开了,先停一下,听我说——”

没有回应。她不得不扑上去,却在接触到右腿时,感受到它正神经质地一遍遍用力踏向斜前方。

软面料的西服如海水般冰凉,裹着下面滚烫的皮肤。

行驶快慢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

对车型的不熟悉,导致纪辽能做的很有限。

一番检查后,副驾驶强装镇定坐正,再次按掉音响,将两侧短发都别起来。为了避免打破当前的平衡,她尽量不干扰邝野做判断。虽然所有尝试都于事无补。

这座钢铁摇篮仍然带着两人疾驰不止。从灯火通明,开进四下寂静、暮色昏沉,催促他们在此入睡。

前面到了坡道。这段弧形上坡不过两三百米,纪宅的花园外墙就竖立在它尽头。

打开通讯录的瞬间,纪辽犹豫了。手指习惯性地,要按向交替出现在“最近通话”栏里的两个号码之一。但一种更深更扭曲的根系死死攫住她。

漫长的翻找和等待过后。

“喂?不,不是。刹车失灵了——我说,刹车失灵。”

“在跟谁打?”邝野的音量明显提高,显出掩饰不住的愠怒。

对着电话越说越响亮的纪辽噤声,抬头,对上那双又黑又阔的瞳仁。平日里被粗眉压住,生起气来,狭长的眼眶冷不丁显得短圆。

第一次见邝野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愤怒其实是他所有情绪的终点。只是这枚按钮太早被按过了头,弹不起来了。

从开始到结束,一切都一样,也挺好的。

围墙进入视野范围,纪辽已经能看到负责修剪花草的老师傅站在墙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后者惊慌失措地降下高枝剪,抱在肩上,三步并作两步往侧边跑。尽管在纪辽眼里,老师傅所在的那个位置够远,恐怕不会被撞击波及。

直到对方被身侧的强光刷地照亮,完全没有计划却被撵上台的演员一样,老人躲闪得都有些踉跄。

邝野眼睁睁看着从后方打来的远光灯,扫过园艺工狂奔的身影,骤然提速,从纪辽旁边超越出去,一个急转弯横在了自己的车前。

上坡和院门前因施工而坑洼不平的道路削减了车速,还不太够。

但怒气消得足够了。

侍从熟悉的侧脸伴随两车相撞再次出现。他因冲击而无法控制地倒向副驾驶,又被坐在那里的余烬支撑起来。避开飞溅的车窗碎片后,前者调正方向盘,继续勉力维持着阻挡。这一连串情状都被邝野尽收眼底。

明明是那么惨白的一副面孔,咬着牙,还非要卷进来。自己才是原本深陷险境的人。邝野恍然间觉得,从另一个驾驶座上投来的眼神像是猎人给猎物的。

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猎物却不感到害怕。

邝野把车头尽量扭向对面空荡的后座。两辆车就这样保持着“T”字型,一起冲出去近百米,直到四人连人带车,如预料中轰上墙体。

——

墙顶探照灯闪烁几下,恢复了工作。

一辆车的后半部分被挤在铁皮和石头之间,压得稀烂。另一辆车没能完全避免直接与墙发生碰撞,车头同样变形得不能看。

缓了一会,纪辽的余光捕捉到对方两人已经下车。她意识到不能在这种环境久呆,赶紧找回神智,上下整理好西装,拉着邝野离开。

“进去和爷爷打个招呼?”自己大概是傻掉了才会说出这种话。她暗想到。

“不了。这里我会处理干净。”黑色皮质手套指着周围的一片狼藉,草草绕了个圈。

然后,收回到面前,像指挥夜空起舞那样,小小地又绕了一个。

对面刚站定的侍从晃了晃神,微笑随即回到双眼间。稍稍展开手臂,两缕弧线柔美的枝条,便在晚风中随着身体,原地慢慢转过一圈。

谢幕般的一鞠躬对着邝野降下来。

“希望下次有危险的时候,家主也能第一时间想到我。”

“也”字咬得很重。

邝野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片刻,走上前,对着侍从伸出手,短暂停顿,见对方既不躲、也不起身,才落在颈后,拿走后者外套领口边躺着的一颗玻璃碎。

为了配合主家的着装习惯,款冬山的侍从制服清一色的黑。再加上天色已晚,就算有什么血迹也看不清。邝野心下自知。

他回到纪辽身边。余烬和侍从只能远远看到他们跟赶来的纪宅佣人攀谈。

“抱歉,让你陪着担惊受怕。代我向纪老问好。”

末了,邝野像修改发言稿一样加了一句:“以后我会注意少找些事。”

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感情,纪辽早已习惯。从来硬挺的后背和肩膀垮下来。够了,这就够了。在心里,她一千一万遍说着任何人都听不见的话。

——

深夜,款冬山西别馆顶层,刚待在屋里消磨过一日假期的侍从坐在床上,借着月光擦拭匕首。

秋老虎来了。靠床头的窗户并没有打开。

触手可及的窗台上,一只青苹果大小的圆润玻璃瓶,被仍差一点才算完满的月亮的光芒射穿,瓶中液体透出幽绿的色泽。

卧室里静得出奇。只有翻转匕首时,手柄末端挂着的一枚蓝宝石吊坠,因晃动而带来清脆的碰撞声。

晶莹的闪光照在主人眼里,晨星映进湛蓝的夜空。

侍从将它拆下来,放进睡衣胸前口袋,把睡衣和睡袍一并拢紧。

被反复翻看的匕首,两面没有正反之分,似乎完全一样。

渐渐地,钢石材质的短剑,在他手里像扑克牌般灵活转弄起来。哪面是哪面,越发辨认不清了,也没必要辨认清。

哪怕把其中一面换成另一面,整支匕首也还是同等的锋利好用。

清理干净床铺,侍从重新准备躺下。

微弱的寒气掠过后颈,他拉了拉被子,回头。款冬山庄园后,大片开阔的田野与森林摘下一只眼睛,放在窗前监视着这位外来者的一举一动。

瓶子被意犹未尽地拿起,翻到背面。明显的差异这才让侍从想起来,瓶身两面的浮雕图案是不同的。

他有些败兴地放回去。

然而,方才的寒意让他的思绪回到一周前的晚上。

那个主动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像乌鸦翅膀,在额前打了个转儿的手指;还有那人昨天才送的打火机,正和刚才拿下床的各种杂物一起躺在桌上。

别人送给他,他不抽烟,就随手赏给身边人。可惜自己也不抽。

匕首的两面起初肯定是不像的,再细微也会有差别。只是捅进同一块肉里、喝同一股血,时间久了,也就磨成了对方的样子。

某些情况下,这反而算件好事。慢慢来。鱼都会游向自己的同类。杀死它们的是亲密,而不是多么高明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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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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