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烟雨楼后,萧冷并没有在江南多做停留。他顺着运河一路向北,行至药王谷地界时,天色已晚,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药王谷依山而建,外围种满了各种珍稀药草,雨雾朦胧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萧冷撑着一把油纸伞,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家简陋客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住店,一间上房。”萧冷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要了一间临街的房间,推开窗,能看到远处药王谷的灯火。那灯火明明灭灭,像极了人心,看似温暖,实则虚幻。
这一夜,雨势很大,雷声轰鸣。
萧冷并没有睡,他盘腿坐在床榻上,手中握着那条红金云段绸带。这是他在桃花潭时,一位隐居的老前辈见他孤苦,特意用千年火蚕丝和金线编织而成的法器。绸带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在烟雨楼见到墨辰宣羽的情景。
三十年了。
那人似乎一点都没变,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加深邃,也更加疲惫。
萧冷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当再次见到那张脸时,心脏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抽痛一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怕封心锁爱三十年,也无法彻底抹去。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冷睁开眼,眸光瞬间转冷:“何事?”
“客官,打扰了。”门外传来小二怯生生的声音,“楼下有一位姑娘,突发急症,浑身滚烫,我们这小地方没有大夫,我看您像是个有本事的人,能不能……能不能行个方便?”
萧冷眉头微皱。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怀慈悲的少年郎,如今的他,只求独善其身。
“我不会医术。”他冷冷地拒绝。
“可是……可是那位姑娘的家人说,她好像是中了药王谷的‘赤炎散’,只有精通药理的人才能解。客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小二的声音带着哭腔。
赤炎散?
萧冷的手指微微一顿。这是一种霸道的毒药,中者浑身如火烧,若不及时救治,不出三个时辰便会七窍流血而亡。药王谷的人,向来行事乖张,这毒药确实像是他们的手笔。
“让她走。”萧冷的声音依旧冷漠。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女子痛苦的呻吟声。看来是那姑娘的家人不死心,想硬闯上来。
“滚开!我家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破店也别想开了!”一个粗犷的男声怒吼道。
“哎哟,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小二吓得连连求饶。
萧冷眉头紧锁,正欲起身离开,房门却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几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其中一个背着一个浑身滚烫、面色潮红的少女。少女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显然已经快不行了。
“你是这店里的客人吧?听说你会医术?”为首的壮汉恶狠狠地盯着萧冷,眼神凶狠。
萧冷目光冷冽地扫了他们一眼,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那几个壮汉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我不会医术。”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你……”壮汉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
“让他……走……”
少女艰难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萧冷身上。她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丝倔强和歉意。
“对……不起……”少女费力地吐出两个字,随即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小姐!”壮汉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探她的鼻息。
萧冷看着那少女苍白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三十年前,他在国舅府后花园里,也曾这样看着一只受伤的小鸟。那时的他,还会为了这只小鸟的死去而难过许久。
“把她放下。”萧冷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壮汉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萧冷没有理会他的感激,只是走到桌边,拿起笔墨,刷刷点点写下一个药方。
“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喂她喝下去。”他将药方扔给壮汉,语气淡漠,“半个时辰后,她会退烧。若再敢吵闹,我便收回药方。”
壮汉如获至宝,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萧冷重新坐回床榻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心中却无法平静。
他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可今日在烟雨楼见到墨辰宣羽,此刻又救了这个陌生的少女,才发现,那颗被他冰封了三十年的心,竟然还有融化的迹象。
这让他感到一丝恐慌。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男子,满头银发如雪,面容却依旧年轻。只是那双眼睛,比三十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疲惫。
“萧冷啊萧冷,”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道,“你这是何苦呢?”
窗外,雨还在下。
远处药王谷的灯火,在雨雾中显得更加朦胧。萧冷不知道,这场雨,会不会冲刷掉他心中的阴霾。他只知道,从他走出小世界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夜,他没有再修炼,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听着风声呜咽。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势渐小,他才缓缓闭上眼,陷入了一种浅眠。
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夜晚,回到了那个让他心碎的小世界。只是这一次,梦中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萧冷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他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心中一片茫然。
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的。就像这场雨,终究会停;就像那个人,终究会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只是,那时的他,又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呢?
萧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拿起桌上的红金云段绸带,系在腰间。镜中的男子,再次恢复了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
他轻声说了一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萧冷撑着油纸伞,走下客栈。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只是,他心中清楚,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因为,仙魔大战,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