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雨轩的雨,下了整整三日。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如泣如诉,仿佛在为这被囚禁的灵魂低吟。沈烬躺在榻上,双膝的伤口虽已上药包扎,却因跪碎瓷时伤及筋骨,每每动弹便如刀割般剧痛。他整日蜷缩在角落,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孤鸟,再难振翅。
房门紧闭,窗棂也被木板钉死,唯有送饭的奴仆每日清晨悄然推门而入,放下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又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抬。谢景渊的命令如铁律: **“不许踏出房门一步,不许与外人言语,不许见光。”**
这并非只是囚禁,而是**精神的凌迟**。
沈烬起初仍倔强,将送来的饭菜尽数打翻,以示反抗。可饥饿与伤痛终究摧垮了他。第四日清晨,他虚弱地爬向那碗早已凉透的粥,颤抖着捧起,一口一口咽下,眼泪无声滑落——他恨自己竟如此不堪,恨自己连绝食的勇气都已失去。
而谢景渊,自那日之后,再未露面。
听雨轩外,却总在深夜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烬曾在迷蒙中惊醒,听见窗外有呼吸声,极轻、极缓,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挣扎着爬起,扑向窗棂,却只看见一片漆黑的雨夜,与那道悄然远去的玄色背影。
——是谢景渊。
他来了,却不入,只在窗外伫立片刻,又悄然离去,仿佛怕惊醒一场不愿醒的梦。
**冷战,就此开始。**
谢府上下皆知,太傅对那“囚徒”既不杀也不放,既不重罚也不轻饶,只将他锁在听雨轩,如锁住一只不肯驯服的鸟。有人猜测这是谢景渊的报复,有人暗语这是“爱极生恨”,可无人敢言明。
唯有谢府的老管家知晓,太傅每夜批阅奏折至天明,案头总放着一卷《沈氏家谱》,页角已被摩挲得发黄。而每当奴仆回报“沈公子未进食”时,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眸,总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
第五日,暴雨骤歇。
沈烬在榻上昏睡,忽觉有人轻触他的额头。他猛地惊醒,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眼——谢景渊不知何时已立于榻前,指尖还停留在他额前,似在试探体温。
“你来做什么?”沈烬嘶哑开口,声音如砂纸摩擦,“来看我是否已病死?好成全你谢太傅的“仁慈”?”
谢景渊收回手,神色如常,只淡淡道:“你发烧了。”
他转身端来药碗,药气苦涩,却温热。他竟亲自喂药。
沈烬别过头,不肯张口。
“你若不肯喝,我便灌。”谢景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你敢!”沈烬怒视他,“你已夺我自由,辱我尊严,如今连我死的权利也要夺去?”
“你若死了,”谢景渊忽然逼近,眸光如刀,“谁来替你父亲洗清冤屈?谁来证明,沈家并非谋逆?”
沈烬一怔。
“你……说什么?”他声音微颤。
谢景渊却已收回目光,将药碗放在案上,语气恢复冷淡:“你若想活着报仇,便先学会活着。”
说罢,他转身欲走。
“等等!”沈烬忽然开口,“你……为何救我?”
谢景渊脚步微顿,背对着他,声音低沉:“你不必懂。你只需知道,你不能死,也不能逃。你这一生,注定与我纠缠不清。”
门轻轻合上,留下沈烬一人,在寂静中怔忡。
他忽然想起,幼时曾随父亲赴谢家宴,那时谢景渊尚是寒门学子,沉默寡言,站在角落如影子。而他,沈家公子,曾笑着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你吃吧,我娘做的,可甜了。”
那时的谢景渊,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像雪地里燃起的一星火。
可如今,那星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少年旧梦,而是家破人亡的血仇。**
可为何……他每夜来探?为何亲自治伤?为何在他发烧时,眼中竟有焦虑?
沈烬不懂。
他只知,自己正被一种更残忍的方式驯养——不是以锁链,而是以温柔的囚笼。
第七日,沈烬终于能勉强下地。
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窗前,撕开一块木板,望向外面的世界。远处山峦如黛,谢府花园中,梅花初绽,暗香浮动。他忽然看见,谢景渊立于梅树之下,手中执一卷书,似在诵读。
那人似有所感,蓦然回首,与他目光相撞。
隔着雨后初霁的空气,两人静默对视。
谢景渊没有下令封窗,也没有命人将他拖回。他只是静静看着沈烬,看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入梅林深处。
那一日,沈烬第一次没有打翻饭菜。
他开始进食,开始尝试走动,开始在听雨轩的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踱步,像一只在笼中练习飞翔的鸟。
他知道,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活着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而谢景渊,也在等。
等他低头,等他妥协,等他终于愿意睁开眼,看清这盘棋局中,谁才是真正的执子之人。
**冷战仍在继续,可暗流已汹涌成河。**
听雨轩的锁链,是谢景渊亲手系上的。
可谁又知道,那锁链的另一端,是否也缠绕在谢景渊自己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