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残阳

第一章

刑场的风,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

沈烬被两个狱卒架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血和泥污浸透,结成了硬邦邦的痂,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痛。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前方明黄色的龙旗,只能听到监斩官拖长了的、毫无感情的唱喏声。

“沈家满门抄斩,斩立决!”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总是含笑看着他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质问: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不——!”

沈烬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狱卒死死按住。他的指甲抠进了泥土里,折断了,鲜血淋漓,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痛。

他沈家七十二口,忠君爱国,战功赫赫,到头来,竟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在朝堂上递上“罪证”,将沈家推向深渊的,正是他父亲最信任的学生,如今的太傅——谢景渊。

“带走。”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沈烬被拖离了刑场,像拖着一条死狗。他被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颠簸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马车才停下。

车门被打开,一股清冷的梅花香气飘了进来。

沈烬被人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一座庭院。庭院很大,很静,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被推进一间屋子。

屋子里点着灯,光线有些刺眼。沈烬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终于看清了屋子里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他正在修剪一盆红梅,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在刑场上送走七十二条人命的,不是他。

“老师。”

沈烬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谢景渊修剪花枝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容貌一如往昔,俊美无俦,眉眼温润,嘴角总是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样一张温润的脸庞下,藏着一颗如此蛇蝎的心肠?

“阿烬,你来了。”谢景渊放下剪刀,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路上可还顺利?”

阿烬。

多么亲昵的称呼。

从前,他总是这样叫他。那时他还小,父亲忙于公务,常常将他带在身边,寄住在谢府。谢景渊比他大十岁,待他极好,教他读书,陪他习武,给他买京城最好吃的糖葫芦。

他一直把他当成兄长,当成敬仰的老师。

直到那一天,他亲眼看到谢景渊将一份伪造的书信,放进了父亲的书房。

“谢景渊,”沈烬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不得好死。”

谢景渊似乎并不生气,他走到沈烬面前,抬起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

沈烬猛地偏头躲开,像躲什么脏东西。

谢景渊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收回手。

“皇上仁慈,念在你年幼无知,免你一死。”他看着沈烬满是仇恨的脸,语气依旧平淡,“从今往后,你就留在谢府,做我的……书童吧。”

书童。

多么可笑的安排。

他沈烬,曾是京城最尊贵的少年将军,如今却要给仇人做书童。

“我宁死不从!”沈烬吼道,挣扎着想要扑上去,却被身后的狱卒死死按住。

谢景渊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死?”他轻笑一声,“沈烬,你没有死的权利。你的命,是皇上赏的,也是我求来的。”

他走近一步,身上清冷的梅花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像毒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谢景渊的奴,你的生死,你的荣辱,都由我一人说了算。”他抬起沈烬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会让你好好地活着,活到……你明白我的苦心的那一天。”

“我不明白!我永远都不会明白!”沈烬咆哮着,一口血沫啐在谢景渊的脸上。

谢景渊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拿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的污秽,眼神冷得像冰。

“带下去,”他转身,不再看沈烬,“洗干净了,换身衣服。从今天起,不许再穿红色。”

沈烬被拖了下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谢景渊站在那盆红梅前的背影。

那盆红梅,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品种。

沈烬被关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名为“听雨轩”。

他被剥去了一身血污,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他看着铜镜里那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窗外,传来一声悠远的更鼓声。

三更了。

他的人生,也在这声更鼓中,彻底坠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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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余录
连载中默初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