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哭喊,一边拼命磕头,额前很快见了红。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的抽泣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皇帝握着铜钱的手,依然很紧。他看着我,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每一寸血肉都剖开审视。
他又看向太子,太子依旧垂眸而立,沉默如山。
终于,皇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铜钱的手。他将那枚铜钱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泪光与暴怒,已被一种更深沉疲惫的东西取代。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倦意与寒意:
“将这疯妇拖下去,严加看管,细细审问。”
“至于你,”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片刻,“护主心切,虽言语无状,其情可悯。起来吧。”
我如蒙大赦,浑身脱力,几乎站不起来,还是旁边的宫女悄悄扶了一把。
水面暂时归于死寂,可那水下汹涌的暗流与嗜血的杀机,已被彻底唤醒。
真正的搏杀,或许才刚拉开帷幕。
这场盛大秋贺宴,终在不言而喻的压抑与猜忌中,草草收场。
太子所料不差,那场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敲打着琉璃瓦,继而转急,淅淅沥沥,在深宫的夜里连绵不绝。
午夜时分,雨声未歇。
我蜷缩在榻上,惊悸未平,辗转难眠,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门外极轻微的咳嗽声刺入耳膜!
我猛地一颤,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黑暗中,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犹如惊弓之鸟,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
“李妍。”
声音很低,带着夜色的凉意,却在这万籁俱寂的雨夜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是韩尚宫!
我手脚瞬间冰凉发麻,连滚爬爬地跌下床榻,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踉跄着扑到门边,颤抖着手,费了好大劲才拔开门闩。
门开处,夜风裹挟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韩尚宫独自立在门外廊下,一袭深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廊檐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蒙,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沉默的影子。
“尚宫大人!”我声音变了调,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她没说话,径直侧身步入屋内。
我慌忙退开,看着她反手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风雨,也仿佛将我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窗外透进被雨水晕染开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静,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喘息,以及那擂鼓般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
“你可知,你今夜惹了多大的麻烦?”
韩尚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高,却像一根针,骤然凿进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我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冰凉的地面寒气瞬间穿透单薄的寝衣。
恐惧攫住了喉咙,声音带着哽咽与颤抖:“奴婢愚钝!奴婢愚钝!请尚宫大人明示……”本就悬在深渊边上的心,此刻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不断下沉。
一声极轻嗤笑。
一点幽蓝的火苗突兀地亮起,是韩尚宫从袖中取出了火折子。她动作不疾不徐,就着那点微光,点燃了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深邃。昏黄的光线刺痛了我因紧张而干涩的眼睛,也照亮了韩尚宫兜帽下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在光影摇曳中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是我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用冰凌雕琢而成,“费了多少心思才将你安然送进东宫,放在这个位置上。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轻易便着了别人的道,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勉强压住翻腾的恐惧,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清晰:“奴婢……奴婢不忍见太子殿下身陷囹圄,无端蒙受不白之冤。那宫女分明是受人指使,疯话连篇,却将已故的徐音阮牵扯出来,直指殿下……当时情势危急,奴婢别无他法,只能……只能以身犯险,胡言乱语,试图搅混那潭水。”
“胡言乱语?”韩尚宫重复了一遍,语气辨不出喜怒,“你倒是机变,那番说辞,粗鄙慌乱,却恰好合了你平日在人前的样子。急智是有几分。”
她话锋一转,陡然锐利:“可你也该知道,你今夜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眼!王皇后那边,你已是钉在板上的钉子!难道提铃的苦头,淋的那场冰雨,还没让你学乖几分?还没让你看清楚,在这宫里,强出头的椽子先烂!”
我鼻尖一酸,那夜提铃浸透骨髓的寒冷与屈辱瞬间翻涌上来,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奴婢,奴婢明白。可当时那情形,千钧一发,奴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只想着不能让他们那般污蔑殿下!旁的,顾不得了。”
韩尚宫静静地看了我片刻,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她点了点头,语气莫测:“念在你初衷是为护主,这份莽撞的忠心,倒也不算全错。”
她向前微微倾身,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陡然放大,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
“但现在,局面不同了。王皇后绝不会放过你。我给你一个机会,也是最后的选择。”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两条路摆在我面前:“第一条,我即刻将你调离东宫,撤回尚宫局。远离风暴中心,或许能像只缩回壳里的蜗牛,靠着往日那点情分和我些许回护,在角落里苟延残喘,搏一条微末的活路。第二条,”她顿了顿,目光如炬,锁住我,“继续留在东宫,留在太子身边。但从此,你便彻底站在了明处,与长春宫,与王皇后,再无转圜余地,是你死我活的决裂。”
我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与茫然。
这两条路哪一条是生路?哪一条是死路?
调回尚宫局?我成了弃子,一颗暴露过失去作用的弃子。韩尚宫此刻的“回护”能有几分真心?王皇后的手,难道就伸不进尚宫局?回去了,恐怕死得更加不明不白。
留在东宫?那便是站在了靶心最中央,四面八方皆是淬毒的冷箭。皇后一党,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因我今夜搅局而利益受损的势力会把我射成筛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我跪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仿佛连骨髓都要冻结。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脑子却像被鞭子抽打着,疯狂运转,权衡着每一条路上可能潜伏的致命陷阱。
韩尚宫将我的恐惧与挣扎尽收眼底,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温度。
“我给你一日的时间,想清楚。”她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但无论你选哪条路,你都已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我,转身,拉开房门。
潮湿的夜风猛地灌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几欲熄灭。她深色的身影无声融入门外更深的夜色与雨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扉在我面前轻轻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声响。
我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那盏孤灯,看着墙壁上自己瑟瑟发抖渺小的影子。
一夜,无眠。而窗外的秋雨,下得更急了。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艰难地透过窗纸,室内景物尚且模糊。
萧育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叩门声短促而急。
我拉开门,他立在晨光熹微的廊下,一身寒气,目光落在我脸上时,明显一怔,眉头立刻拧起:“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一夜未眠,又惊又惧,脸色想必是青白交加,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我没心思同他斗嘴,那股压抑了一夜的惶惑与后怕找到了一个缺口,忍不住低声道:“我昨夜怕是惹下大麻烦了。”
萧育脸色沉了沉,侧身进来。
他看着我,难得没有讥诮,只是叹了口气:“你昨夜敢站出来,不管那番话有多蠢笨,这份替殿下挡刀的勇气,连我也要道一声佩服。”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只是,事情显然越发复杂了。”
我一愣,心头不安更甚:“何出此言?”
萧育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压低声音道:“昨夜那疯癫宫女死了。”
我瞳孔骤缩。
“就在押往大理寺的路上,还没等提审,人就不行了。查验发现,她身上藏着几颗掺了剧毒的糖渍梅子,像是早就备好的。”萧育的声音带着冷意“方才我又去了一趟,听说那宫女名叫唐莲,是在金玉宫当差的粗使。”
“唐莲?!”那不是谭云雪之前提过的那个大姐儿?我失声叫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捂住嘴。
萧育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我:“你认得她?”
“不,不认得,”我勉强稳住心神,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只是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人有点不太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