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局

太子凌澈离席,神色依旧平静无波,走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王韵在他侧后方稍稍偏下的位置落座,抱起另一张琴。二人并无交流,但姿态间自有默契。指尖拨动,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泻而出,我不懂这什么琴,但是声音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似清风明月,竟意外地和谐动听。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皇帝抚掌而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显然极为满意,他目光在太子与王韵之间逡巡,醉意似乎更浓了些,朗声道:“好!琴瑟和鸣,佳偶天成!太子沉稳,王女灵秀,朕看,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说完顿时周围变得诡异安静。

皇上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笑容得体的王皇后,又添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许多人听清,“何况,皇后亦出身太原王氏,王韵算是皇后的族侄女,这亲上加亲,将来想必也能如皇后一般,堪为后宫表率。”

“轰——!”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王皇后脸上那完美无缺雍容端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虽然只有一刹那便恢复了自然,但那一刹那的僵硬与眼底掠过的冰冷,足以让靠近御座一直留心观察的人捕捉到。

二皇子凌宏原本执杯欲饮的手,骤然停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他面上依旧带着笑,甚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握着空杯的手指,收得极紧。

三皇子凌肃猛地低头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要将肺都咳出来,旁边内侍慌忙递上帕子,一时显得有些狼狈。

方才还和乐融融的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空气仿佛凝滞,连丝竹声似乎都识趣地低缓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飞快地游移碰撞。

皇上那酒后玩笑的话却意义如此明显,周庭呆呆的动弹不得,我心里竟然五味陈杂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令人窒息诡异寂静中——

一个与这华丽殿堂格格不入的身影,突然从殿侧侍宴的宫女队伍里踉跄着冲了出来!

那是个年纪不小的粗使宫女,脸上带着一种痴痴的笑。她手里高高举着一枚在灯火下闪亮的铜钱,一边挥舞,一边用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尖细嗓音叫嚷着:“赏钱!领赏钱啦!我看见啦!我都看见啦!”

负责秩序的太监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想要拉她,那宫女却力气颇大,挣扎着,竟被她挣脱,直直朝着御座方向又冲了几步,嘴里依旧喊着:

“太子已经有了心上人,我看见了!就是那徐音阮!”

“徐音阮”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已然绷紧的空气中!

太子抚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皇帝醉意朦胧的眼,倏然锐利。

王皇后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二皇子凌宏抬起了眼,三皇子凌肃止住了咳嗽。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愕然变色,惊疑不定的目光齐齐射向那疯癫的宫女,又迅速瞥向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太子。

精心维持的平静,祥和,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琴瑟和鸣……

在这突如其来荒诞而惊悚的叫嚷声中,被彻底撕得粉碎!

真正的混乱与危机,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昂首,露出了它淬毒的獠牙。

周庭温润的面具瞬间碎裂,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惊惶,他张口欲斥,却被更快的动作取代,他狠狠冲上前去!力道之大,毫无防备的蹭我一个踉跄,本能地朝着那疯癫宫女的方向扑去。

“放肆!”黄修尖厉的呵斥声同时响起。他面色铁青,平日里总堆着笑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与周庭一左一右,已死死钳制住那仍在挥舞铜钱兀自叫嚷的宫女,不由分说便要将其拖离大殿。

“住手。”

御座之上,传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至尊的沉沉威压,方才那点薄醉的迷蒙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驱散,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他目光如寒潭,落在那枚被宫女高高举起的、在无数烛火映照下反射着孤冷银光的钱币上。

“把那东西,”皇帝一字一顿,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给朕呈上来。”

周庭动作僵住,与黄修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君命不可违。他松开钳制宫女的手,上前两步,单膝跪下,双手高举,接过了那枚沾着汗渍的铜钱,再起身,垂首,步履沉缓却稳定地走向御阶。

满殿死寂。

方才的琴音笑语,祝酒声此刻都成了遥远而不真实的背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那枚小小的铜钱,看着它被放入太监总管颤抖的手中,再由太监总管恭捧至御前。

皇帝没有立刻去拿。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铜钱,看了许久。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然后,他才缓缓伸出手,拈起了那枚钱币。

指腹摩挲过粗糙的币面,目光凝定在背面那或许已因岁月和无数次摩挲而变得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刻痕上。

突然,这位执掌天下威仪赫赫的帝王,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竟瞬间蒙上了一层骇人的水光,在煌煌灯火下,清晰无比地映出两点晶莹。一滴浑浊的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清癯的脸颊滚落,砸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点深色。

没有任何嚎啕,甚至没有抽泣。只是那无声滚落的泪,比任何痛哭都更令人悚然。

殿内的空气变得死寂沉沉,无数人屏住了呼吸,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了。

王皇后手中的锦帕已被绞得变形,二皇子凌宏紧握的拳背上青筋暴起,三皇子凌肃忘记了咳嗽,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愕。

皇帝死死攥着那枚铜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射向依旧立在琴旁面色沉静得近乎漠然的太子凌澈。

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被触及逆鳞的暴怒,还有深不见底属于一个父亲和一个帝王的痛楚与疑忌。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心头:

“澈儿,”他唤着太子的名字,语气却冷得刺骨,“那宫女说的可属实?徐音阮又是谁?你和她私定了终身?”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凿在寂静的大殿里。这已不仅仅是质问一个宫女疯话的真假,而是在质问未来的一国之君到底是否有越轨之举?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庭面色惨白,黄修死死压着那已瘫软无声的宫女,额头沁出冷汗。

太子薄唇微抿,长睫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道:“父王,年幼时我在锦珍宫受尽苛待多亏了是一位小宫女私下接济度日,后来我立为太子我也曾跟父王禀告我希望找到她能够报答她,我愿立她为太子妃,但是这些年我一直苦寻不得,所以这枚铜钱并未在我手中。”

话出,满堂皆惊。

我暗中捏紧了手,鼻子发酸,泪水强忍。

“徐音阮是那宫女?”皇上声音发涩的问道。

身边太监总管低声提醒道:“陛下,徐音阮在几个月前突然暴毙了。”

“死了?”皇上眉头紧蹙似乎嗅到了什么阴谋的味道,面沉如水道:“那这宫女说的属实?那徐音阮真的是你想找到人?”

太子尚未答话,王皇后已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真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还有这样一段奇情佳话。只是这事,未免太过奇巧这个徐音阮,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暴毙了?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症,来不及医治?”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字字诛心,瞬间将矛头指向太子,暗指其中有猫腻。

周庭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鬼,浑身抖得愈发厉害;黄修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喘,死死低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太子此刻,唯有沉默。

他若承认与徐音阮有情,那方才与王韵的琴瑟和鸣,便注定是一场引人耻笑的闹剧,更是违逆君命拂逆圣意,他若否认,那枚铜钱又为何会落入一个疯傻宫女手中?种种疑云,死死将他困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我脑袋一热,一股泼天的勇气猛地从心底翻涌上来,死死咬住后槽牙,声音颤抖得如同哽咽一般,冲破了这可怕的沉默:“陛下!”

我不知这勇气从何而来,只知道不能让太子陷入绝境。我踉跄着往前爬了几步,朝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震得我眼前发黑,额头瞬间传来一阵钝痛。

“奴婢,奴婢有下情回禀!”

皇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倏然转向我,那目光中的压力,几乎让我瞬间瘫软。

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抖得不成样子,却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吐出来:

“陛下明鉴!那,那枚铜钱……奴婢……奴婢认得!”

满殿哗然!

无数道惊诧,震怒、探究的目光,利箭般射向我卑微的脊背。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急智,语速极快地说道:“那铜钱前面刻着澈字,后面刻着清羡两字!”

王皇后板着脸训斥道:“胡说八道的狗奴婢,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在皇上面前胡勾八扯!”她似乎还心有不甘想让人拉我下去,但是皇上轻轻摇摇头道:“让这个小宫女继续说下去。”

我如蒙大赦但是不敢掉以轻心,汗珠子爬满鼻尖,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道:“那铜钱是、是徐音阮生前捡回来的,有一次与奴婢在宫中偶遇,给奴婢看过所以奴婢记得上面的字!”

我重重磕头,声音带了哭腔道:“后来徐音阮死了之后,那枚铜钱也丢失了。没想到被这傻大姐捡了去。定是她不知从哪里也捡到了这枚扔掉的铜钱,或者,或者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殿下清誉!陛下!殿下为了秋贺,夙夜操劳,一片孝心,天地可鉴!怎能容这玷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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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错
连载中水蜜桃没有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