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盏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书桌上睡着的,手臂压得发麻,脸颊上还印着草稿纸的纹路。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有种不真实的宁静。
昨晚的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碴,尖锐地扎进脑海。林国栋倒在地上的身影,蔓延的深色液体,张桂芬诡异的笑,警察的询问,还有苏念发来的短信……一切都混乱而清晰,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被车碾过一样。走到镜子前,看到里面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子。
这就是她,林盏。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却可能目睹了母亲行凶的十七岁女孩。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冷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却洗不掉脸上的疲惫和眼底的恐惧。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张桂芬的声音。林盏的心提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看到张桂芬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听到脚步声,张桂芬转过身。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更加空洞。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
“醒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锅里有粥,自己盛。”
林盏没动,只是看着她。她想从张桂芬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一点愧疚或者恐惧,可什么都没有。这个女人,仿佛真的相信林国栋是自己摔死的,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别人信不信了。
“今天……不去上学吗?”林盏低声问。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去上学?还是留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家里?
“去。”张桂芬站起身,拿起包,“我去菜市场一趟,顺便去派出所办点事。你吃完早饭自己去学校。”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林国栋的死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琐事,和去菜市场买菜没什么区别。
林盏看着她走出家门,关上门的瞬间,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却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昨晚已经流干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那碗凉透的粥,一点胃口也没有。她拿起书包,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雪已经开始融化,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巷子里有几个邻居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林盏走出来,都停下了话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盏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那个死了丈夫的女人的女儿”,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走到巷口,她看到王大爷和王大娘站在门口,看到她,王大娘赶紧走过来,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馒头:“还没吃饭吧?拿着,路上吃。”
林盏接过馒头,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谢谢大娘。”
“傻孩子,谢啥。”王大娘叹了口气,“到了学校好好上课,别想太多。有啥难处,就跟大爷大娘说。”
林盏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手里的馒头很烫,她却紧紧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点温暖。
走到学校门口时,早读已经结束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出来,去食堂吃早饭。看到林盏,有人停下脚步,低声议论着什么。她知道,林国栋的死,大概已经传遍了这个小圈子。
她低着头,想快点走进教室,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盏盏!”
是苏念。
苏念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你昨天晚上怎么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我担心死了!”
看到苏念明亮的眼睛和真诚的关心,林盏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不敢告诉苏念真相,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我没事。”她避开苏念的目光,声音很轻,“就是有点不舒服,早睡了。”
“不舒服?”苏念皱起眉头,伸手想摸她的额头,“发烧了吗?我看你脸色好差。”
林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苏念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随即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林盏的心一紧,抬起头,看到苏念眼里的担忧和犹豫。她知道,苏念大概也听说了什么。
“我爸……”林盏的声音哽咽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听说了。”苏念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同情,“盏盏,你别太难过了。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看着苏念真诚的脸,林盏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想让她救救自己。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把苏念拉进这摊浑水里。苏念的世界那么干净,她不该被这种黑暗污染。
“我没事。”林盏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谢谢你,苏念。”
苏念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却没有再追问。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林盏:“这是我妈做的牛肉干,你拿着。多吃点,补充点体力。”
林盏接过塑料袋,指尖碰到苏念的手,感觉到她的温度。她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我先回教室了。”苏念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
林盏点点头,看着苏念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又酸又涩。
她走进教室,里面的同学都抬起头看她,眼神各异。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看到抽屉里放着一本《离骚》,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是苏念的字迹:
“重点都标出来了,你看看。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盏拿起那本《离骚》,指尖抚摸着便利贴上温暖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塌了。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林盏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张桂芬的笑,地上的血,警察的询问,还有自己那个拙劣的谎言。
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不仅是因为撒谎,更是因为她可能包庇了一个凶手,一个是她母亲的凶手。
课间的时候,班主任走了进来,把林盏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刘,平时对林盏还算照顾。她看着林盏,眼神里带着同情:“林盏,老师听说你家里的事了。你别太难过,要是需要请假调整一下,就跟老师说。”
“谢谢刘老师,我没事。”林盏低着头,声音很轻。
“没事就好。”刘老师叹了口气,“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个时候可不能掉链子。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学校能帮的一定帮。”
“嗯。”林盏点点头,转身想离开。
“对了,林盏。”刘老师叫住她,“刚才有个警察打电话来,问你昨天晚上的行踪。我说你在学校上晚自习,十点多才回家。”
林盏的心猛地一跳,转过身,看着刘老师:“警察……为什么要问我?”
“不知道。”刘老师摇摇头,“可能就是例行询问吧。你别多想,好好准备考试。”
林盏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她的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警察为什么要问她的行踪?他们是不是怀疑她撒谎了?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回到教室,坐立不安。她觉得自己像个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恐慌不已。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盏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她不敢回家,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却驱不散她心里的寒意。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桂芬。
张桂芬站在一个角落里,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着什么。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张桂芬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
林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张桂芬不是去派出所办事了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和那个男人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看着他们。
那个男人递给张桂芬一个信封,张桂芬接过信封,快速地塞进包里,然后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那个男人也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盏看着张桂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那个男人是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升起,让她浑身发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发现什么,也不知道发现了之后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桂芬没有回家,而是走进了一家银行。林盏站在银行对面的角落里,看着她从里面出来,手里的包鼓鼓囊囊的。
然后,张桂芬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林盏赶紧也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汽车。
出租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往城市边缘的方向开去。林盏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象,心里越来越不安。
张桂芬要去哪里?她拿着钱要做什么?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小区门口。张桂芬下了车,走进了小区。
林盏也下了车,付了钱,远远地跟着张桂芬走进了小区。
这个小区很旧,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张桂芬走到一栋楼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林盏躲在一棵老树后面,看着她走进楼道,心里充满了恐惧和好奇。
她到底要干什么?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张桂芬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和人吵过架,手里的包也瘪了下去。
她快步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家的方向开去。
林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心里一片混乱。
那个小区里住着谁?张桂芬为什么要去那里?她手里的钱又给了谁?
无数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跟,已经把自己更深地拖进了这场阴谋的漩涡里。而那个藏在旧相册里的秘密,也即将随着林国栋的死,一点点浮出水面。
林盏慢慢走出小区,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这个老旧的小区一样,破败而绝望,看不到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