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王大爷家的屋子很小,却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褪色的挂历,印着好几年前的风景画,桌角摆着一个搪瓷缸,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混杂着一股炒花生的香气,是属于寻常人家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王大娘把她领到里屋,让她坐在炕沿上。炕是热的,暖意顺着薄薄的裤子往上窜,慢慢熨帖着她冻得发僵的身体。王大爷则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你先暖和暖和,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王大娘说着,打开了衣柜。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她翻了半天,找出一件粉色的毛衣和一条蓝色的裤子,“这也是我孙女的,你试试能不能穿。”

林盏接过衣服,指尖碰到柔软的毛线,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么干净柔软的衣服了。在家里,她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磨破了边,张桂芬也懒得给她买新的,总说“凑乎穿吧,反正也是个丫头片子”。

“谢谢大娘。”她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谢啥,都是邻居。”王大娘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去里屋换换吧,别冻感冒了。高三学习紧,可不能生病。”

林盏点点头,拿着衣服走进里屋。里屋更狭小,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翻旧了的杂志。她快速换好衣服,毛衣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她往上卷了卷,露出细瘦的手腕。

走出里屋时,王大爷已经把水烧开了,倒了一杯放在桌上,还从柜子里拿出一碟炒花生,推到她面前:“喝点热水,吃点花生暖暖身子。”

林盏拿起水杯,温热的玻璃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渗进心里。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不敢看他们,眼睛盯着桌角的搪瓷缸。

“盏盏,”王大爷突然开口,声音很沉,“你跟大爷说实话,你爸妈到底咋了?是不是又动手了?”

林盏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她抬起头,看到王大爷和王大娘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忧。他们是真的关心她,可她该怎么说呢?

说林国栋可能死了?说张桂芬的样子很奇怪?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话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害怕,害怕说出真相后会发生的一切。

“是不是……你爸又打你了?”王大娘见她不说,试探着问。以前林国栋喝醉了打林盏,她也撞见过几次,每次都心疼得不行,却也只能劝几句,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

林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王大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孩子苦。你爸妈那样……唉。”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抽根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等你考上大学,离开这儿就好了。”

离开这儿。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不是没想过,她每天拼命做题,熬夜背书,就是想考上一个远一点的大学,离这个家越远越好。可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还能离开吗?

“大爷,我爸他……”林盏终于鼓起勇气,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王大爷家的电话突然响了。电话在堂屋的桌子上,铃声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大爷皱了皱眉,起身去接电话。“喂?……哦,是桂芬啊……嗯,孩子在这儿呢,挺好的……啥?……你说啥?……国栋他……”

王大爷的声音突然变了调,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惊讶,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林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在手上,她却没感觉到疼。

是张桂芬打来的?她说了什么?林国栋怎么了?

王大爷还在听电话,嘴里不停地“嗯嗯”着,脸色越来越凝重。挂了电话后,他转过身,看着林盏,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爷,我妈说啥了?”林盏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王大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盏盏,你妈说……你爸他……没了。”

“没了”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林盏的心上,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虽然心里早就有了预感,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还是让她无法承受。她眼前一黑,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热水和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

“哎哟!”王大娘惊呼一声,赶紧过来扶她,“你这孩子,没事吧?没烫着吧?”

林盏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不是难过,也不是悲伤,只是觉得无比的荒谬和恐惧。那个总是对她发脾气、骂她、打她的男人,那个她又怕又恨的父亲,就这么没了?

“你妈说,国栋喝多了,自己不小心撞在桌角上,等她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王大爷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她已经报了警,警察应该快到了。”

报警了?

林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警察来了会怎么样?他们会发现真相吗?会怀疑张桂芬吗?那她呢?她看到了那些,算不算证人?

“盏盏,你别怕。”王大娘拍着她的背,安慰道,“警察来了也就是问问情况,你照实说就行了。”

照实说?她该怎么照实说?说她看到林国栋躺在地上,地上有血,张桂芬对着她笑?他们会相信吗?

林盏的大脑一片混乱,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无论往哪个方向爬,都爬不出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停在了巷口。接着是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有好几个人朝这边走来。

王大爷站起身:“警察来了。盏盏,你跟我出去吧。”

林盏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站不起来。王大娘只好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看到几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院子里,正在和张桂芬说话。张桂芬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起来憔悴又悲伤,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诡异的样子。

看到林盏,张桂芬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盏盏,你可回来了!你吓死妈妈了!”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刚才那一幕,林盏几乎要被她此刻的样子骗过去了。

林盏下意识地想甩开她的手,却被她抓得更紧了。张桂芬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告的意味,只是那眼神快得像错觉,转瞬即逝。

“这位是?”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来,看着林盏,问道。

“这是我女儿,林盏。”张桂芬立刻松开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着,“刚才家里出了事,孩子吓着了,跑出去了,多亏了王大爷王大娘把她找回来。”

警察点了点头,拿出笔记本:“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林盏是吧?你跟我们回趟家,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可以吗?”

林盏看着警察严肃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悲痛欲绝”的张桂芬,心里充满了恐惧。她不想回去,不想再看到那个客厅,不想再面对张桂芬。

“我……”她想说什么,却被张桂芬打断了。

“警察同志,孩子还小,又受了惊吓,能不能……能不能明天再说?”张桂芬哀求道,“她还要高考呢,不能耽误学习啊。”

警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犹豫。这时,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走过来,看了看林盏,又看了看张桂芬,沉声说:“例行询问,不会耽误太久。毕竟是她父亲……”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张桂芬只好点了点头,拉着林盏的手:“那……那我们走吧。”

林盏被她拉着,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为林国栋送葬。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爷和王大娘,他们站在门口,担忧地看着她,却帮不上任何忙。

走到家门口时,林盏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客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抬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的人形轮廓清晰可见。

那是林国栋。

林盏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晕过去。张桂芬赶紧扶住她,低声说:“别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盏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

走进客厅,里面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地上的血迹被处理过了,却还是留下了深色的印记。几个警察在拍照取证,还有人在翻看东西。

一个警察走过来,对林盏说:“你别害怕,我们就问你几个问题。昨晚你在家吗?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

林盏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张桂芬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看到我妈笑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我一直在房间里做题,没听到什么……”

她撒谎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因为张桂芬刚才那个警告的眼神,或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还不想让自己的母亲变成杀人犯。

张桂芬听到她的话,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对警察说:“你看,孩子一直在学习,啥也不知道。都怪我,没看好国栋,让他喝那么多酒……”她说着,又开始哭起来。

警察看了看林盏,又看了看张桂芬,没再追问,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

询问很快就结束了。警察离开时,带走了那本旧相册。他们说这可能是证物,需要暂时保管。林盏看着相册被拿走,心里竟然有一丝莫名的轻松,又有一丝不安。

警察走后,客厅里只剩下她和张桂芬。张桂芬关上门,转过身,脸上的悲伤瞬间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而陌生。

“你刚才说得很好。”她看着林盏,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表扬还是讽刺。

林盏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她:“你到底……对我爸做了什么?”

张桂芬笑了笑,那笑容和昨晚在月光下看到的如出一辙,诡异而冰冷:“我说了,他自己摔的。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我看到你笑了!”林盏终于鼓起勇气,喊道,“你看着他躺在地上,你在笑!”

张桂芬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步步逼近她:“你看错了。林盏,我是你妈,你不能污蔑我。”

“我没有污蔑你!”

“够了!”张桂芬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变得凶狠,“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准再提!否则……”

她没说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盏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女人,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吗?为什么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悲伤,只有冷漠和算计?

“你爸死了,对我们俩都是解脱,不是吗?”张桂芬的声音又变得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以后没人再跟我吵架,没人再打你了。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好好过日子?

林盏觉得这个词无比讽刺。在一个可能发生了谋杀的家里,怎么可能好好过日子?

她看着张桂芬,突然想起了外婆。外婆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冬天的树,根在土里憋着劲,春天就会发芽。

可她的根,好像已经烂在了这摊污泥里,再也发不了芽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苏念打来的。

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林盏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不想接,不想面对那个阳光灿烂的世界,不想让苏念看到她此刻的狼狈和不堪。

手机响了很久,终于停了。紧接着,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苏念发来的:

“盏盏,你怎么不接电话?是不是不舒服?我把牛肉干给你带来了,在你教室抽屉里。早读的《离骚》我背会了,你别担心。等你来了再说。”

林盏看着短信,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苏念笑眯眯的脸,想起那干净的肥皂味,想起那句“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那曾经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可现在,她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束光了。她已经被这摊污泥彻底弄脏了,再也洗不干净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后的天空很蓝,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的世界,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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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余
连载中洛书m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