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词出了酒楼,如飞奔入了马车,对着马夫:“去皇宫,快!”
……
“张爱卿怎么也有空会来朕的宫中啊。”
张秋词看了眼左右,轻声道“皇上,事关重大”
“下去吧”皇上朝着身边的宫女太监招了招手。
张秋词长呼口气,从怀中取出白布,向上一步“皇上,请看此物!”
见到张秋词手中的白布,皇上的双目禀出精芒,没有一丝震惊的,只有得到验证般的兴奋“果然,果然啊”
“张爱卿,不愧是能安社稷的人宝啊,啊哈哈哈。”
殿下的张秋词微微皱眉,不知道为何他竟是觉得这笑声讥讽的有些刺耳。
……
相国府与将军府定亲当日,相国府外却是门可罗雀。
门前张相国停下渡步,转身皱眉看向身侧的管家。
管家立刻仓皇的跪向地面,颤声解释“请帖,请帖确实都发出去了……”
突然,远远的大道上扬起一阵尘沙,少顷,一辆三匹骏马拉着的暗青色轿子停在了相国府前。
待轿子稳住,车夫身边的小厮立马下来铺开一层墨色毯子,一位衣着华丽的男子从轿子中下来,他朝着门前相国行了一礼,声音尖锐绵长开口:“相国大人,皇上有请。”
闻言,府前的巍然身影猛地一震。
……
张相国往前踏出的每一步仿佛都异常沉重,分明这段路已是走过无数遍,从没像现在这样走得坎坎坷坷。
在跨过一道暗红木槛,他停下脚步抬头。
面前是富丽堂皇的金銮大殿,九层九寸的金阶上挡着一道杏黄色丝帘,一道灰黑若隐若现的身影似卧于帘后。
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从来都没揣测对这位孤傲天子的心意。
“相国,你可知罪。”声音平淡的像是问候。
却如雷贯耳在张相国脑海惊响,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
“皇上,微臣虽与将军府联姻,但那夏忧清是犬子一生所爱,微臣实不忍……微臣若因此让陛下起疑,那臣知罪。"
金阶上的身影似有所思着一动不动。
片刻后,帘后传来了两声拍手声。
当下有一众官员从殿门走入,他们纷纷立在张相国左右,身距一臂排成两排。
张相国双眼圆睁,心下明白大势已去,却还是不甘心的开口“罪臣服诛,只是还有一事不明。”
帘后身影招了招手,一个宦官见此将白色拂尘横在胸前。
一众官员又从殿门退了出去。
“你想问他们为什么一个都没去吗?”
殿下沉默。
殿上身影朝左右挥了挥手。
一位宫女将一个铜盆端了上来,里面有些许未被烧尽的布料碎屑。
张相国怎么会不知道布料碎屑来自哪里,透着碎屑他仿佛还能看见那日金銮殿上文武百官跪地感激涕零的样子。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臣伏诛。”
“嗯……”殿上的声音透着疲惫。
两名御林军即将相国押出殿外之际,只见他又猛地挣开,转身匍匐于地哀声哑道:
“皇上!罪臣,罪臣还有一个心愿!”
“你还有谈条件的价值吗?”
“请皇上看在三十年罪臣同游御史一般兢兢业业的份上……”
闻言帘后身影轻晃一下,殿下御林军停下手呆呆立住。
良久,帘后传来一声:
“讲。”
……
十天后,相国府因“篡逆谋反”被圣上株杀三族。将军府因跟相国定亲也被株连下狱,得知消息的张秋词急忙马不停蹄地开始四处网罗将军府不知情的证据,随后见宫面圣。
皇宫中。
“皇上,这些证据足能证明将军府对相国篡逆实不知情,恳求圣上对此事再作酌情考量,实不宜滥杀无辜!”张秋词言罢立即跪下,以头抢地。
“张爱卿为什么对将军府的事这么上心?”皇上皱起眉,好奇开口。
“微臣,微臣实属行分内之事,秉公执法……”
皇上望向自己身边的沈行,那沈行小跑上前俯在皇上耳畔轻语几句,随后老人眉头缓缓松开,脸上转而流出浓浓笑意。
皇上回身对着张秋词笑问:“张爱卿说的好……那朕就从轻发落。将军府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就罚夏将军官贬三级……张爱卿,感觉怎么样?”
张秋词闻言身子俯的更低,仓皇道“臣惶恐,吾皇圣明。”
“爱卿不必多礼,朕还要嘉赏你“平乱之功”呢,不知爱卿有何所求。”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邀功。”
皇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打量了打量他“好好好,甚好”随后转而正色道:
“张秋词上前听封!”
“御史中丞,骨鲠有节,秉心忠直,居台谏则纠繆绳愆,肃朝纲而正风气。敷陈治道,谋断合宜。今特擢尔相国
——总领百僚,辅弼宸极,统领庶政,镇抚邦畿!”
随后老者从椅上起身,踱步走到张秋词身侧,俯在他的耳畔轻言:
“朕闻夏将军有一女色艺双绝,朕今日做主将她许配给你……卿之所为,尽在朕眼,皇恩浩荡,莫要辜负。”说完,老者挺身大笑着走出宫殿。
张秋词呆呆怔住,心头巨震。
“卿之所为,尽在朕眼。皇恩浩荡,莫要辜负。”
直到公公将书好的圣旨交托手上,才想起什么,急忙对即将消失的身影大声喊道:
“臣,谢主隆恩!”
……
大雪纷纷的宫道上,一马如踏风而来!
只片刻,皇宫,御街,午门皆被甩其身后。
“这是哪家新贵?!竟敢在御街纵马!”有人大声斥责起来。
“收声!那是御史大人!”
“御史又如何,御街百官都要下马步……”开口之人被身侧官员捂住了嘴。
耳听四面传来的议论之声,那马上身影不停半分……反倒再度挥鞭!身下骏马蹄脚,骤似生幻,如三脚腾空般飞驰!
“快一点,再快一点,忧清,等我,一定要等我啊”眼前周遭景物掠得已是一片苍白,张秋词却恨不得再快几分!
他在怕。
他怕夏忧清知道相国府满门尽亡,他怕她想不开追随张星眠而去!
所以他要快,他要去告诉她张星眠心中一点也没有他,他一定要去阻止夏忧清在牢中自尽。
他再也不想有遗憾了。
……
天牢外。
一人一马疾驰而来,玄甲红缨的御林军见此持刀横开将要阻拦。
张秋词勒绳下马,一面快步向前,一面高举手中黄绢。
御林军尽皆俯身跪下。
天牢内。
举目光线昏暗,各种腥臭之气难掩其味,张秋词屏息凝神,四下张望,可只见种种腌臜、穷凶极恶,奸诈可憎的目光暗中窥视,不觉遍体身寒。
四下辗转,终在天牢深处找到熟悉身影,口中方得喘气,心中生起惊喜。
只是他永远也料不到此刻有多惊喜,下一刻就会有多绝望。
……
夏忧清身着囚服卧在墙角,虽然发丝凌乱面着尘土,却依旧难掩美丽之色。
此刻她目光无神望着窗边,有一束银白清冷的光落在她的身上,衬着她的肌肤仿佛白雪一般微微发亮。
她不明白为什么机关算尽会是这种结局,一声叹息后认命的合上眼。
耳畔忽然窸窸窣窣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忧清睁眼缓缓望去。
只一眼,凤目仿佛又被火炬点亮一般泛起希望的光,她不禁呼吸急促摇着身子挣扎爬起,晃得脚上黑色铁制锁链“叮当”做响。
“张秋……张大哥,张大哥,你是来救我的吗?我好怕,忧清好真的好怕,你快带我走啊……相国府谋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唇白如纸声音沙哑,女子曼妙的身姿通体透出一种病态的美感。
可听见求救的张秋词闻言却是一愣,停住了向前脚步。
“忧清要好好活着,我来救……”他出口的话语小了许多,剩下的话如鲠在喉。
一切没有按预想的进行,一路上反复预演的话还清晰地荡在脑中。
他不解的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张秋词无动于衷呆滞地模样让夏犹清仿佛更疯狂了。
她上前一步抓住张秋词的手掌,声泪俱下“张大哥,张大哥,救我……求求你救我,我什么都会做的,什么都愿意做的……”
张秋词失声张开了唇,耳畔像有嗡嗡鸣声,全身的血像同时涌上了顶。
他还不知道自己四肢为什么变得冰凉,突然的头晕目眩又痛的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竟连手上圣旨落到地上都没发现。
见到张秋词呼吸急促的夏犹清竟把对方的手抓进自己怀中!
她媚眼如丝,用娇柔到能酥碎人骨头的音线:“你想了对不对?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张大哥,张星眠什么也不是!我会忘了他的,张大哥~我会很多很多……”
她满面潮红的舔舔嘴唇,扭动诱人身姿“救我,来做你一直想做的事啊,救我会让你舒舒服服的……”
“噗”
不等夏犹清说完,张秋词竟朝着她,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被喷一脸血的夏忧清愣了愣,凤目带着茫然望着他。
喷出一大口血的张秋词看起来面色苍白了几分,可眼中反倒清明许多。
他忽然想明白了。
为什么上吊需要专门跑到野外,
为什么金簪贴胸藏着却会有别人知道,
夏忧清为什么会出现在衙门,
为什么夏忧清给的证据总是一段一段的,
他终于明白了……
面上痒痒的划下一道晶莹的泪,他苦笑着从夏忧清怀中抽出了手,从怀中掏出一根金簪,接着轻弯下腰将它放在地上。
最后,他深深看了眼依旧美艳绝伦的女人,那目光像要将她永远刻进骨子一般。
随后摇晃身子,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望着逐渐远去的张秋词,夏忧清不堪的**之声变做尖酸刻薄的谩骂之声,最后又变做楚楚可怜的哀求之声。
只可惜他再也听不见了。
……
张秋词怅怅的立在天牢之外。
满天的绵绵鹅毛白雪落满他的双肩他不言不语。
冷冽寒风吹断他脖颈紧系的黑带,将乌纱卷入天际他瞧也没瞧。
他迷茫的如应试那天在将军府望天般的望着这片苍穹。
许久许久。
在一声长叹中,他的身子消失在了漫天雪色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