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云城的初雪落得极轻极轻,细碎的雪沫随风漫卷,一层薄薄覆在陆家老宅青灰的屋檐角,将至冬日午后,仅存的暖意也一点点被压下去了。茶室门窗紧闭,一缕檀香细细袅袅地浮在半空的空气中久未散去,四下安静极了,唯有窗外的雪粒擦过枯枝的微响,断断续续的传入屋内。

没有宾客的围观,没有争执决裂,成年人的告别,向来裹着一层体面的外壳,内里却凉得彻骨。苏清卿坐在木桌对面,一身米白色的外套衬得她眉眼清丽脱俗,长发温顺的垂在肩头,是常年被世家规矩打磨出的规整和冷淡。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桌下交叠的指尖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不敢抬眼,更不敢对上陆彦的目光。

整整三年,从两家欣然缔约,满城艳羡的年少情分,到如今一纸文书斩断所有的牵连,她是亲手画上句号的那个人。这份决择理智占了大半,愧疚却缠了她无数个日夜。

“陆彦”,她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刻意抹平了所有的情绪起伏,听来只剩公事公办的淡漠,“协议我已经拟好了。”

一张薄薄的白纸,被她轻轻地推到桌子中央。纸面光洁,条款罗列清清楚楚,措辞客气疏离:双方自愿解除婚约,此后婚假各不相干,再无任何权责牵挂。每一个字都合乎清丽,也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残忍。

陆彦缓缓抬眸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依旧是记忆中干净的摸样,只是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时的鲜活光亮。三年前的他,是整个云城最耀眼的武道天才,十六岁变突破境界,意气风发,笑起来像盛夏的暖阳,坦荡又热烈。

那场擂台重伤,打碎了一切。经脉大面积受损,武道修为永远停在了最初阶,曾经的前路坦荡,变成了望不到尽头的荒芜。

追捧与赞誉渐渐远去,旁人的目光从赞叹变成惋惜,再慢慢沦为隐晦的轻视。他沉默地走过这三年,习惯了落差,也习惯了旁人若有似无的疏离。

他盯着那张协议看了许久,语气平淡,只是单纯地确认:“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绵长的、习以为常的难过。

苏清卿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落雪堵住了胸口,闷得发涩。她最怕看见这样的陆彦。不吵、不闹、不怨怼,哪怕被全世界放弃,依旧维持着骨子里的温柔与体面。这般模样,反倒衬得她的权衡与抉择,格外自私。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重新凝起坚定的冷意:“没有了。”

“我们都长大了。武道之路,实力与前程是立身的根本。我赌不起,苏家也赌不起。”

这番话,是世道常态,是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陆彦听得明白。这三年,家族态度日渐冷淡,昔日亲友渐行渐远,他早已看透人情冷暖。

他早有准备,准备好所有人的离开。唯独面对苏清卿时,心底还残留着一点年少的期许,期许这份始于真心的情意,能稍稍抗衡世俗的利弊。

如今最后一点期许,也被彻底碾碎。

陆彦微微垂眸,长睫落下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桌边的毛笔。指尖骨节分明,落笔平稳端正,没有一丝颤抖,一笔一划,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瞬间,像是亲手埋葬了一段长达数年的年少执念。

苏清卿看着那个名字,悬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酸涩。她快速收起协议,指尖攥得发白,始终不敢再看对面的人一眼。

“从此,你我两清。”

话音落下,她起身迈步离去。步伐平稳规整,走得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可跨过茶室门槛的那一刻,她垂在身侧的手狠狠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痛感压下翻涌的情绪。

寒风裹挟着飞雪涌入室内,瞬间吹散了一室檀香。

陆彦独自坐在原地,望向窗外漫天落雪。雪花无声坠落,覆住庭院里的草木,也覆住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年少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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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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