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灯火通明,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齐聚一堂。沈清沅被押进祠堂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沈清柔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嫡姐跪在老太太脚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抽抽搭搭地说着什么。祖母,孙女真的没有要为难九妹妹的意思。沈清柔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孙女只是想着,咱们沈家好不容易攀上了知府夫人这根线,若能送一架好屏风入京,对三哥来年参加恩科也有裨益。
孙女才斗胆去求九妹妹……谁知道九妹妹不但不领情,还当着丫鬟的面羞辱孙女不配拿针线……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沉。坐在她旁边的族长沈万钧,一张老脸板得像是祠堂里的牌位。他年轻时中过举人,是沈家唯一有功名在身的人,在族中说一不二。此刻他捻着花白的山羊须,目光如刀一样剜在沈清沅身上。跪下。沈清沅跪下了,脊背挺得笔直。
你可知错?沈万钧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举人老爷的威严。敢问族长,清沅错在何处?放肆!沈万钧一拍扶手,你一个庶女,顶撞嫡姐在前,顶撞祖母在后,如今还敢顶撞本族长?沈家门风都被你败坏尽了!来人,取家法!两个壮实的族丁立刻捧来一根拇指粗的藤条,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柔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膝行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腿:祖母息怒,九妹妹年纪小不懂事,罚轻些吧,姐姐替她担着——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把沈清沅的罪名坐实了。
沈清沅没看她,只是抬眸看向沈万钧,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族长可认得城西槐树巷的那间旧铺子?沈万钧的手微微一顿。你说什么?我说,城西那间旧铺子。沈清沅一字一顿,柜台右下角刻着一个沈字。铺子里锁着一只旧箱子,箱中有一卷绣稿,题诗月窟冰魂在,寒枝不肯低。沈万钧的脸色变了。老太太也变了。只有沈清柔和满堂族人一脸茫然,不知道沈清沅在说什么。
那铺子……沈万钧的声音微微发紧,你在那里找到了什么?一卷绣稿,一枚朱砂印。沈清沅看着他,目光平静,族长若想知道更多,不妨先告诉清沅——那铺子的主人,和我沈清沅有什么关系?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老太太的手攥紧了佛珠,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沈万钧的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才沉声道:那铺子的主人是你姑祖母,沈门苏氏。
当年她创立了沈家苏绣一脉的基业,后来……因病故去,便无人再提。沈清沅微微眯起眼睛。识人辨心术告诉她,沈万钧在说谎。关于那个女人真正的死因,绝非因病故去这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不必一次性问到底,留一个缺口,反而能变成对方的忌惮。族长问我知不知错,那清沅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族长。她从袖中取出那卷绣稿,缓缓展开,让满堂灯火照在那幅月窟寒梅图上,这是姑祖母留下的绣稿。
她的朱砂印上刻的是沈门苏氏,可她的针法、她的巧思、她传下来的这一脉技艺——在沈家却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她抬起头,看向沈万钧,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清沅想问族长,究竟是清沅顶撞嫡姐错了,还是沈家糟蹋姑祖母的心血、将她的传承拿去给一个不懂苏绣的嫡女充脸面——更错?你、你胡说什么!沈清柔猛地站起来,眼眶里的泪还没干,脸上的怨毒却藏不住了,祖母,您听听,她这是要造反!
一个庶女也敢在祠堂里质问族长,她眼里还有沈家的祖宗规矩吗!五姐说得对,这是沈家的祠堂。沈清沅转头看向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所以五姐不妨当着沈家列祖列宗的面说一句——你学会了几种苏绣针法?可能绣出一幅完整的寒梅图?沈清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你只会抢。沈清沅替她说了,抢我的绣品,抢我的针法,抢了之后署上自己的名字。
你口口声声说为沈家出力,其实只是为了把自己嫁进高门。知府夫人面前说沈家的绣品好,功劳是你沈清柔的。可若有一日绣品出了问题,担责的是谁?是沈家,是祖母,是族长——唯独不会是你。老太太的眼睛终于眯了起来。她虽然偏心嫡子嫡孙,但她不蠢。沈清沅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打在实处。知府夫人要的是好绣品,谁绣的都行;可若绣坏了,丢的是沈家全家的人。
够了。老太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堂俱静,族长,我看这事也不必闹大了。清沅自请去旧铺子住,正好静心绣屏风。知府夫人那边期限紧,耽误不得。至于今日之事……她看了沈清柔一眼,目光微冷:清柔,你也是。不懂苏绣就别逞能,你妹妹既然肯出力,你便好好学着,莫要在外头丢人。沈清柔脸色一白,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却不敢反驳。
沈万钧沉着脸思忖片刻,挥了挥手:罢了,既然老太太发话,此事便到此为止。但有一样——沈清沅,三个月内你若交不出屏风,两罪并罚,休怪族规不饶人。清沅谨记。沈清沅站起身,朝堂上众人行了一礼,转身朝祠堂外走去。路过沈清柔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低声说了一句话。五姐知道吗?你方才膝行过来替我说情时,眼泪是真的——那眼泪是在为自己哭。
因为你心里清楚,你那双手,连姑祖母的一成技艺都学不来。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踏入风雪中。身后,沈清柔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温婉的假面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扭曲了一瞬。
祠堂里的空气凝滞如冰。沈万钧看着沈清沅手中那卷泛黄的绣稿,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沉声道:"这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
"城西旧铺子。"沈清沅直视他的眼睛,"柜台底下的箱子里,和这把断尺一起。"
她从袖中取出那把断尺,放在祠堂的供桌上。断尺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万钧的瞳孔微微收缩。老太太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这把尺子……"沈万钧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苏氏当年用来量布的。她死后,我亲自封的箱子。你是怎么打开的?"
"锁锈了,一碰就开。"沈清沅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个箱子里封着的,不只是姑祖母的遗物,还有沈家不愿提起的旧事。"族长方才说,姑祖母是病故的。"
"是。"
"那为什么她的针谱被撕去一页?"
祠堂里又是一静。沈清沅缓缓展开绣稿,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明显缺了一角,是被人生生撕去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仓促间下的手。
"这撕去的一页上,写了什么?"沈清沅问。
没有人回答。沈清柔站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吓人。她不知道这些旧事,但她看得出来——今天这场祠堂夜审,审的不是沈清沅,审的是沈家藏了二十年的旧账。
"够了。"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清沅,你既然得了苏氏的遗物,便好好收着。至于那撕去的一页——"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祠堂深处那些黑漆漆的牌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清沅深深看了老太太一眼。识人辨心术再次启动,心底浮现四个字:「有所隐瞒」。
她将绣稿和断尺收回袖中,朝老太太行了一礼:"祖母教训得是。孙女告退。"
走出祠堂时,雪下得更大了。沈清沅抬起头,让冰凉的雪粒落在脸上,心里却燃着一团火。姑祖母不是病故的——那撕去的一页,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要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