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泠昨晚没睡好。
他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翻了一整夜,枕头被揉得不成形状,脑子里反反复复过同一件事——明天该怎么面对那个人。最后还是认命似的把报告塞进了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重新检查了一遍页码,确认无误,才重新合上。
七月初,他站在霍氏大楼的大堂里。
身上是应公司要求穿的灰色薄西装,里面配了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没系领带。这身打扮规规矩矩,反倒引得几个路过的女职员多看了他两眼。他假装没注意到,低头理了理袖口,指腹蹭过金属扣,凉的。
他提前十分钟到的,在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公文包搁在脚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拉链头,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那片玻璃幕墙上。晨光太亮了,亮得他有些晃神,像是还没准备好就已经站在了聚光灯底下。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打破了寂静。
一群穿着职业装的男女走了出来,谈笑风生,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席泠微微偏过头,避开那些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一株绿植。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
霍珩郁走在最后,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衬得气场冷冽。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席泠身上。
席泠抬头的瞬间,不小心与霍珩郁对视了。
他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站起身,走向霍珩郁,声音平稳:"霍总好,我是市警局刑侦大队的席泠。"
霍珩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席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霍珩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冷淡:"跟我来。"
电梯里,霍珩郁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慵懒却透着压迫感。他没有看席泠,而是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仿佛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席泠站在他对面,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落在电梯的金属门板上,不去触碰那道冰冷的气场。他能闻到霍珩郁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清冽、干燥,不甜腻,像冬夜里的雪松。
不知为何,席泠想到上辈子,霍安然窝在他怀里说过的话——"以后咱孩子要是男孩的话,外甥长得像舅,肯定跟我哥一样,是被别人上赶着追的大帅哥。"
可惜,上辈子他们那几年并没有子嗣。
席泠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
"怕我?"
霍珩郁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席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是吗。"霍珩郁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深不见底,"你的心跳声,隔着半米都能听见。"
席泠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电梯里闷",想说"我只是不习惯密闭空间"——可他的心跳确实在狂跳,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血液冲过耳膜的轰鸣声。
他只能说:"我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霍珩郁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席泠没有回答。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层。
门打开,霍珩郁率先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席泠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前走。
其实在与霍安然交往的那段时间,他与霍珩郁也见过几次。那时候霍珩郁对他客客气气,礼貌周到,像对待任何一个妹妹带来的普通朋友。只是没想到,就算不入赘霍家,竟然与霍珩郁还有工作往来。
命运兜兜转转,还是把他拽回了原点。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前是一片开阔的城市景观,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毯上,暖洋洋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微笑:"珩郁,这就是席泠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霍珩郁微微颔首:"李总,这位是席泠,接下来的项目主要由他负责。"
李总热情地和席泠握手,寒暄了几句,便让人带他去熟悉环境和对接流程。席泠礼貌地道谢,跟着助理离开。
工作几周下来,席泠也适应了环境。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席泠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项目资料,钢笔搁在手边,笔帽没摘。他坐得笔直,脊背不靠椅背,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霍珩郁坐在主位上,正在听风控部的人汇报进度。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腕骨上扣着一块低调的铂金表。他听得认真,偶尔抬眼看向投影幕布,目光扫过席泠面前那份资料时,没有停留。
席泠垂着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汇报内容上。安保风险评估,预案设计,联合演练——这些是他擅长的领域,警校四年和这一年刑侦支队的实务经验足够应付。他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三个月,然后离开。
"席警官。"
霍珩郁的声音忽然切进来,不高不低,恰好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席泠抬起头。
"关于地下车库出入口的动线盲区,你有什么看法?"
席泠翻开资料第三页,语气平稳:"建议在B2通往电梯厅的转角加装红外感应联动监控,盲区覆盖不到的地方,可以用巡逻频次补。另外,货运通道和VIP通道的物理隔离需要重新规划,目前的交叉路线存在安全隐患。"
他说得很专业,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话。
霍珩郁听完,点了点头,没评价,也没反驳,转头对工程部负责人说了句"按他说的做方案"。
就这么简单。
席泠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资料。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霍珩郁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语言。
可席泠的指尖还是凉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种感觉太熟悉了——上辈子,霍珩郁就是这样对待他的。不怒自威,不置可否,一句话就能决定他所有的努力是废是存。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上位者的傲慢,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对方根本不在意他。
不在意,所以随口处置。
席泠把钢笔帽拔下来,又扣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席泠全程只发了两次言,每次不超过三句话。其他时间他都在听、在看、在做笔记,像一个真正专业的、克制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的项目参与者。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席泠收拾东西的动作不紧不慢,刻意落在最后。
走廊里人声渐远,他才松了松领口,长出一口气。
"躲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近得不像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席泠猛地回头,霍珩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我没有躲。"席泠说。
"最后一个出会议室,刻意绕开我的视线,午饭一个人去负一层员工餐厅。"霍珩郁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这不是躲,是什么?"
席泠喉结微动。他没想到霍珩郁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我只是想尽快熟悉项目流程。"
"是吗。"霍珩郁放下杯子,玻璃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你前段时间,为什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席泠一时没接住。
他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理由都站不住脚。说"工作需要"——项目说明里没写要和对接人加微信。说"不小心点错了"——骗不了任何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
霍珩郁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席泠。"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笑意,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推开安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主动走到我面前?"
霍珩郁当然只是随口一说,想逗逗这位年轻的警官。他见过太多人——有人巴结他,有人畏惧他,有人费尽心思想引起他的注意。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想撕开那层平静的表面,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可席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像一张纸被瞬间抽干了所有颜色,嘴唇失去血色,眼睫颤了颤,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
霍珩郁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看见席泠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像是要把那层硬纸板捏碎。
霍珩郁没有再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目光从席泠脸上移开,投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窗外阳光很好,可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下午两点,"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单独汇报项目进度。"
说完,他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清瘦挺拔。
席泠站在原地,走廊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文件夹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怎么熨都熨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