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暂时调职

大学毕业后,席泠就职于市局刑侦支队,有一年的实习考察期。在城南一条老旧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单人公寓。虽老旧,但离单位还是比较近的。

市刑侦支队虽是市局中重中之重的核心部门,但事儿并不算多,席泠除了参加鲜有的重大起案件或参加一线必要性训练,大多数工作时间还是在去办公室里待着看卷宗。

日子平铺直叙地过着,像一张熨平的旧报纸,干净、板正、没有褶皱。

一年的时间过的很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心性沉定的人把翻涌的暗流彻底压平,把不该有的念想彻底凉透。

又是寻常的盛夏下午,席泠照常在办公室坐着,他刚整理完一桩盗窃案的收尾卷宗,抬手揉了下眉心,指尖带着长期握笔的薄茧。正思忖间,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支队队长和人事科科长陈莉走进来,“请席泠出来一下。”

“最近局里有个特殊安排,准确说,是一个临时的联合项目,周期大概两到三个月,结束后再回原岗。”

席泠抬眸看她,目光平稳:"什么项目?"

陈莉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继续道:“"霍氏集团那边向市局申请了一批安保顾问轮训,名义上是企业内部安保升级,实际上你也知道,他们这种体量的集团,安保合作是常年挂在市局备案的。这次轮训需要几个专业背景强的年轻人跟过去,主要做风险评估和预案设计,不涉及一线出警,算是……借调。"

霍氏集团。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席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陈莉还在继续:"那边点名要'年轻、背景干净、专业过硬'的。你大三那年的论文被霍氏的法务顾问看过,他正好是我们局里退下来的老同事,对你印象很深,推荐了你。"

席泠垂着眼,盯着桌面上那杯水。水面平静,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光斑随着水杯轻轻晃动,像一片细碎的金。

“这个项目我可以拒绝吗?"

陈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清瘦,沉默,坐姿端正得像一棵笔直的树。那双眼睛很静,静到你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理论上可以。"陈莉斟酌着措辞,"但席泠,我要跟你说明白一点。这个项目是市局层面的合作,参不参与不强制,但如果你拒绝,对你未来的评优和晋升多少会有影响。而且——"她顿了顿,"那边开出的条件是,参与期间按市局标准双倍补贴,这种机会是少有的,晋升机会也大。也是局里器重你,想栽培你,才有的机会。”

席泠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很干脆地拒绝,可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我考虑一下。"

陈莉点点头,把一份项目说明推到他面前:"不急着答复,三天内给我回话就行。材料你带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席泠把那沓纸接过来,装进随身带的文件袋里,起身道了谢。走出人事科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吹得他后颈一片凉意。

他没立刻下楼,在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把那几页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项目说明写得很官方,措辞滴水不漏,安保风险评估、应急预案制定、联合演练统筹……看起来确实是正经的局企合作项目。霍氏那边派出的对接人写了一个名字,席泠不认识,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很小,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你只是在考虑一份工作机会。这是正常的、正当的、不会出错的职业选择。和霍安然没有关系,和霍珩郁也没有关系。

你只是去三个月,做完项目就回来。

席泠把文件收好,沿着楼梯往下走,换上便服。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进出,有人正在前台登记访客信息,一切井然有序。他走到门口,阳光猛地扑面而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陈莉有什么补充说明,掏出来一看,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这次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

“七月二十八日报到,具体安排后续函告。"

席泠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半天没动。这显然不是陈莉发的,语气太直接,也太笃定,像是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他输入框里打了一行"请问您是?",还没删,又打了一行"谢谢通知",也没发出去。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算了。不管是谁发的,结果是好的。市刑侦支队,他的岗位,干干净净,正正经经。和霍家无关。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傍晚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车轮底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梧桐树干上。

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一个陌生的头像,纯黑色背景,没有任何标识。

好友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是珩郁。"

席泠的手猛地攥紧了车把,自行车在柏油路面上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脚尖点住地面稳住车身,心跳却已经乱了节拍。

黑色的头像。冷淡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霍先生"、"霍氏集团"之类的前缀。就是"珩郁"两个字,像他们之间本该有某种无需言明的亲近。

席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他把重新手机塞会裤口袋里,重新蹬起自行车,迎着傍晚开始变凉的风一路往家去。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沙沙地摇,推着车经过的时候有一片叶子旋下来,落在他肩头又滑下去。他把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拎着文件袋上了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公寓里还是他早上离开时那副模样,床铺整齐,窗户半开,窗帘被晚风鼓起一个弧度。桌上的电脑屏幕暗着,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坐下来,盯着那个黑色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

手指几次悬在"通过验证"的按钮上方,又缩回来。最后一次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的扣子微微晃动。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在夕阳里泛着金绿色的光,远处有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谁家厨房传来炒菜的油锅声响。

席泠撑着窗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摁在窗沿上的手指微微泛白,用力过度的痕迹。他慢慢松开,指腹上还残留着上次被烟烫过的那点淡痕,已经快看不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边,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还亮着,那条好友验证安静地躺在最顶端。

他闭了闭眼,拇指落下去。

"已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一片空白。他等着对面发来什么,或者是质问,或者是警告,又或者干脆只是一条冷冰冰的"你躲什么"。

可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

霍珩郁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个沉默的句点。

席泠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灭。

窗外的晚风还在吹,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他想,这大概不算什么。

只是通过了一个好友验证而已。

明天他就把这个项目推掉。

就今晚。就现在。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依然是空白。对方的输入状态栏也一直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像是只是为了加他而已。加上了,就别无所求。

可席泠知道不是的。霍珩郁那样的人,时间以秒为单位计价,不可能无缘无故花哪怕一分钟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他加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至于那个原因是什么,席泠不敢想。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的时候水流太急,呛得他咳了两声,眼角都泛了红。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最后一抹夕光从槐树枝叶间抽走,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房间里暗沉沉的一片。

席泠靠在厨房台面上,手捏着空玻璃杯,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而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某个倒计时正在滴答作响。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最后那段日子。

他被霍珩郁清算干净之后,整个人像被剥了一层皮,缩在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不敢出门。手机欠费停机,外卖都点不了。有一天黄昏,他从窗帘缝隙里看见楼下一辆黑色的车停了好一会儿,车窗半降,露出半截袖口和一枚银色的袖扣。

他那时候以为是来催债的。吓得缩回墙角,屏着呼吸等到那辆车开走才敢动弹。

现在他知道了。

那大概就是霍珩郁。

不知道是来看他的狼狈,还是来看他的结局,又或者只是路过。

窗外的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席泠看着那些光斑,慢慢把玻璃杯放回台面上。

他没有去碰手机。

也没有再去看那个黑色的头像。

他只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彻底凉下来,久到整条巷子都安静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个月而已。

不会出什么事的。

很平常的傍晚。很安稳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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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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