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疑云

顾昭被玄青抱住,又听到顺喜的惊呼,愤怒的头脑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定睛一看,那绯袍男子腰间的白鹇补子赫然在目,顿了一下,终于恢复理智。

随即,他连忙调整了自己失态的模样,让玄青放开自己后,对着宋谨文深深一揖。

“是顾某鲁莽,冲撞了宋太医,万望海涵!不知陛下现下情况如何了?”

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医院院首,名宋谨文,字星明,虽出身寒门,却医术通神,名动天下。

当年锡平帝欲为其破格擢用,他却坚持凭真才实学,通过层层考核入宫,短短三年便坐稳太医院院首之位。

其人品性刚直,不阿谀、不媚上,素有“铁面医官”之称。即便是顾昭这样的从一品大将军,在他面前也需礼让三分。

宋谨文方才面对顾昭的雷霆之怒,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用一方洁净的素帕,轻柔地擦拭着楚辰玖唇边残留的血迹。

直到顾昭赔礼,他才微微侧目,声音清冷平静:“将军忧心陛下,情有可原。陛下龙体暂无大碍,仅右臂受些轻伤,还中了点毒罢了……”

“中毒?!”顾昭心头巨震,失声问道,“宫宴菜肴皆有专人试毒,银针亦反复查验,怎会……”

他猛地收声,意识到自己再次失态,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顾某失仪。敢问宋太医,是何种毒,可凶险?”

宋谨文并未即刻回答,而是先将染血的帕子收起,示意顺喜将空碗撤下,换了另一碗色泽深褐的药汤,这才看向顾昭,耐心解释。

“将军稍安。陛下右上臂有刀伤,创口浅,血色鲜红,无毒侵迹象,并无大碍。

而据微臣诊断,皇上是中了一种名叫安乐散的毒,其性诡秘,微量时银针也难以测出,幸而陛下摄入量少,毒发虽猛,但尚未深入脏腑。方才微臣施针引导,并配以汤药,已将大部分毒血逼出,将军不必过虑。”

“安乐散?那是什么?”顾昭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过,却不明其详。

“此物较为复杂,稍后容臣详禀。”

既闻言,顾昭虽忧心如焚,也只能按捺,毕竟现在楚辰玖的情况更为要紧。

他目光扫过皇帝苍白虚弱的模样,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若如你所言,既不是伤口染毒,那么……”

他思索着,立刻转向顺喜,语气斩钉截铁:

“顺喜公公,劳烦你即刻派人,将今夜所有接触过宫宴饮食的太监宫女,无论品级,一律秘密看管起来。尤其负责为皇上试菜的那个小太监,务必盯紧。切勿走漏风声,更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宫!”

既然不是伤口染毒,就不是刺客所为,那源头便极可能出现在宫宴的饮食上。

下毒者,必在宫宴侍奉之人中!

“将军是怀疑……奴婢明白,这就去办!”顺喜也知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领命,退到外殿压低声音对心腹小太监吩咐此事。

顾昭话音刚落,目光便转而锁定了宋谨文手中那碗新药汤。

只见宋太医又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舀至楚辰玖苍白的唇边,欲喂其饮下。

“宋太医,这碗又是什么汤药?”顾昭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嘴。

宋太医叹了口气,觉得顾将军有点烦,心底掠过一丝无奈,但面上依旧恭敬:“回将军,这碗是补气血的。方才为了给皇上排毒,催吐了不少毒血,如今气血两亏,元气大伤,急需温补滋养。”

顾昭还想再说些什么,顺喜适时地上前一步,温声劝慰:“将军,皇上龙体暂无大碍,您且宽心。倒是萧指挥使那边……听禁军来报,多亏萧大人临危不惧,以身护驾,皇上才未被刺客所伤……”

“以身护驾……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次发问的并非顾昭,而是他身后的玄青。这位副将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焦急,目光灼灼地盯着顺喜。

顺喜顿了顿,连忙躬身回答,“听说萧大人后背被刺客的利刃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血流如注,怕是要卧床静养好一段时日了……”

他说着,又宽慰道,“不过玄副将放心,萧指挥使现下安置在禁苑厢房,太医已经赶去诊治了。虽伤得不轻,但性命无虞,应无大碍。”

玄青的目光立刻转向顾昭,带着无声的请示。顾昭微微颔首,自袖袋中取出了一枚沉甸甸的青铜符节,递了过去。

“你持此符,替皇上走一趟禁苑,务必亲眼查看萧指挥使的伤势,并让他好生休养。”

“末将领命!”玄青双手接过符节,紧握在手心,利落地行了个军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宋谨文的心思全在喂药上,没有理会他们。楚辰玖牙关紧闭,那苦涩的药汁只勉强渗入几滴,其余尽数沿着苍白的唇角流下,沾湿了明黄的衣襟。

宋太医眉头紧锁,连忙抽出洁净的帕子,一边仔细擦拭,一边想着如何撬开那紧闭的牙关,让楚辰玖喝下去。

顾昭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过龙榻,见此情景,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宋太医,让我试试罢。”

宋太医扭头看他,眼中带着明显的疑虑:“将军有什么法子?”

顾昭并未直接解释,只是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交给我吧。还烦请二位先至外殿稍候片刻。”

宋太医见他神色笃定,虽仍有犹疑,却也只能依言将药放在一旁,顺势起身让出。

顾昭立刻靠坐到榻边,动作异常轻柔地扶起楚辰玖,让他靠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手臂上裹着白纱的伤处。

“那便有劳顾将军了。”宋谨文一拱手,就率先退了出去。顺喜也知趣地紧随其后。

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两人。

摇曳的烛光在顾昭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涩药味。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的人,那张平日里常常含笑的俊逸面容此刻毫无血色,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紧蹙着。

顾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抬起因常年握剑而留下薄茧的手,极其轻柔地抚过楚辰玖的眉心,试图将那深刻的褶皱熨平。

随后,他端起那碗温热的药汤,正要喂楚辰玖喝下,不料一股浓郁刺鼻的苦涩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顾昭略一沉吟,拿起瓷勺,舀起浅浅一尝,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舌根发麻的苦涩在口腔中炸开,直冲喉咙。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这股苦涩。看着怀中人毫无知觉的睡颜,顾昭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心疼与担忧,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无奈。

“这药如此苦涩,也难怪你不想喝了。”

禁苑。

禁苑是宫城之内一处特殊所在,分内外两区。外区开阔,是禁卫军操戈演武之地,亦为皇帝举行大典或校阅之场;内区则重兵把守,乃是禁军将士居所。

其建筑规制虽仍是皇家宫殿式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威严,气氛较之其他宫苑也更显肃杀。

它紧邻皇帝寝宫养心殿,相距不过一箭之地,步行无需一刻钟便可抵达。

依照宫规,玄青身为副将,属外朝武官,断无资格擅入这宫闱深处的禁苑内区。

然天子特恩,不久前楚辰玖曾赐予顾昭一枚青铜符节,言明元旦结束前,持此符节者,可自由通行禁苑内外。

此恩本意是让顾昭在年节期间协助指挥使萧季统筹禁军值守,确保宫禁万全,未曾想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玄青紧握着那枚刻着繁复纹路的青铜符节,步履沉稳迅疾,跟随一名引路的禁军,穿过外区空旷的校场,径直走向内区那重兵拱卫的朱漆大门。

符节所至,守卫的禁军验看后便退让开来,也算畅通无阻。

就在他即将迈过内区门槛时,迎面匆匆走来一人——正是背着药箱、鬓发微霜的太医院副院首,赵太医。

“微臣见过玄副将。”赵太医显然认得这位顾昭将军身边得力的副手,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见礼。

他在宫里多年,也快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了,可医术依然了得,玄青对他印象还算深。

“赵太医来此可是为萧指挥使诊治?末将奉命,代皇上前来探视。不知萧指挥使伤势如何?可还稳当?”

玄青抱拳回礼,目光锐利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玄副将放心。萧指挥使福泽深厚,性命无虞。手脚上几处皮外伤,敷药包扎即可。唯有一处刀伤颇险,自右后肩斜贯至左下二肋之处,入肉稍深,但所幸未伤及脏腑要害。”

赵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沉稳。“微臣已为其施针缝合,仔细包扎,已无大碍。但此伤创面不小,牵一发而动全身,务必静卧休养,万不可再动筋骨,否则伤口崩裂,恐生变数。”

听闻萧季性命无忧,玄青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悄然落地:“有劳赵太医,皇上正是虑及萧指挥使需静养,才特意遣末将前来,代为安排禁军一应事务,免其后顾之忧。”

转而他又想到什么,话锋一转,目光紧锁赵太医,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另有一事请教太医,萧指挥使身上除了刀伤,可有其它症状?”

“症状?”赵太医闻言一怔,白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微臣细细诊过脉象,查看过伤处,并无其他情况。玄大人何出此言?”

“哦,没什么……有劳赵太医费心。”玄青神色不变,拱手道谢,心中却已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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