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宫危

楚辰玖喘息着,再度击退了一名扑上来的刺客。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令他清醒了几分,然而握刀的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起来。

这该死的旧疾,又发作了……

他急急喘了口气,却未等他压下这不适,心脏便猛地一缩,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攒刺,剧烈的绞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力气。

楚辰玖顿时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将长刀狠狠拄在地上,才能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他的喉头,紧接着便猛然吐出了一大口颜色暗沉发黑的血块。

污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如同盛开的妖异花朵,然后迅速被不断飘落的雪花覆盖、稀释。

“陛下!”

萧季此时也有些力不从心了,肩膀刚刚挨了一刀,转头便瞧见了楚辰玖的异样,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状若疯虎般连劈数刀,逼退纠缠的刺客,便踉跄着扑到了楚辰玖身边,一把扶住其摇摇欲坠的身体。

“陛下,您怎么样了?”

楚辰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越过萧季的肩膀。

“萧隶,当心!”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下一刻,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们身下的积雪。

那刺目的红色在纯白的雪地上迅速泅开、扩散,又被不断飘落的、越来越密集的鹅毛大雪无情地覆盖、掩埋。

视野已然被大雪遮盖,变得模糊起来。耳畔的风声、雪落声、兵器碰撞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一阵由远及近的,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喊,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禁军的援兵,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

白秋、顾昭与玄青三人,将尤里安及其随行的十六部使臣队伍送至南宫门。

几辆装饰华贵、早已备好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风雪中,拉车的健马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细碎的雪花无声地飘洒,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打着旋儿落下。

“不知今夜的宫宴萨安是否尽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萨安海涵。”

顾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拱手道。

尤里安自然知道这是客套话,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肩头的落雪,目光掠过寂静的宫门和远处同样沉寂的街巷,语气带着一丝轻慢:

“宴会尚可。只是……京都的夜晚,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冷清许多。”

国丧刚过,民间禁娱,要说热闹,自然不比往年般喧嚣。

顾昭心知肚明,面上笑容不变,应对得体:“未能让萨安感受到十足的热闹,实乃憾事。不知萨安可愿在京都多留些时日?这元旦的喜庆气氛尚有余韵,再过些日子,更有上元灯节,火树银花,鱼龙曼衍,定能让萨安尽兴而归。”

尤里安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飘向宫城深处,闻言似乎被勾起兴趣,嘴角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顾将军盛情,尤里安心领了。只是我离开十六部已久,若再不返程,恐王兄忧心挂念。”

“如此,我等也不便多留。但此刻天色已晚,风雪渐急,且夜路难行。萨安不如暂回善交楼歇息,待明日天色放晴,道路安稳后,再启程也不迟。”

一直沉默的白秋适时接过话头,面上维持着礼部尚书应有的、无可挑剔的待客之仪,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小娘子如此关怀备至,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尤里安笑容更甚,带着一丝刻意的狎昵,待看到白秋脸上那瞬间凝固又迅速恢复的僵硬笑容,才仿若恍然大悟般道歉。

“抱歉,我又失礼了,应称一声……尚书大人才是。”

那语气里的揶揄,分明透着他骨子里对女子为官的不以为然。

白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无懈可击。

“萨安说笑了。既如此,我等这便安排人手护送您回善交楼歇息。明日一早,便礼送萨安一行出京。”

一番虚与委蛇的客套话终于说尽。尤里安转身,侍从早已为他掀开了马车的厚重锦帘。

他抬脚正欲登车,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响忽然毫无征兆地从宫城深处传来,瞬间撕裂了南宫门前的寂静。

紧接着,一道极其刺眼、猩红如血的巨大光焰,在宫阙上方那沉沉的夜幕中轰然炸开,顿时将漫天飘洒的雪花都映成了诡异的赤色。

众人猛地扭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红光炸响、此刻正缓缓消散的方向。

那里正是皇宫深处。

“哟,居然还有烟火表演,顾将军怎的不早说?只是这表演也未免太短了些,有些不过瘾啊。”

尤里安望着那宫苑深处残留的最后一缕红光,有点惋惜地看向白秋和顾昭。

白秋和顾昭的表情不如尤里安那般轻松高兴。二人目光在空中飞快交汇,无须言语,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们的心脏。

顾昭是沙场宿将,对军中各种联络信号烂熟于心,那独特的猩红光芒和刺耳的爆鸣,分明是禁军最高级别的集结信号。

白秋虽不谙军事,但那信号出现的地点和时间都昭示着绝非寻常。

两人一对视,便立即反应过来,是宫里出事了。

尤里安将两人骤变的脸色和无声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心头疑窦丛生,正欲开口,顾昭和白秋却已迅速恢复了面上的镇定。

顾昭动作快如闪电,对着尤里安匆匆一揖,姿态依旧恭敬,随后便如离弦之箭,转身朝着那信号炸响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秋则是在顾昭转身的同时,脚步轻巧一移,恰好挡在了尤里安探究的视线与顾昭消失的方向之间。

“顾将军有紧急军务处理,怠慢之处,还请萨安海涵。夜已深,风雪愈急,不若下官先送您回善交楼安歇?”

她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重从未发生。

“这元旦佳节正酣,上元灯会亦在眼前,萨安若就此离去,岂非辜负了京都盛景?”

胡克里虽愚笨,却也听出她话中之意,立刻上前一步,语气略显不善:“白尚书这是何意?我们萨安要走,莫非你们还要强留不成?”

“胡克里大人言重了,”白秋神色不变,目光紧紧锁住尤里安,声音冷如檐下冰棱。

“萨安方才不是还惋惜京都气氛不够热闹吗?在下诚心相邀,只是想让萨安多留几日,尽兴领略我朝风物,以弥补缺憾罢了。”

她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至于十六部王庭那边……一封平安信笺,快马加鞭送去,想必萨安的王兄,定能安心等待萨安尽兴而归的。不知萨安……意下如何?”

风雪扑打在她挺直的脊背上,那看似温婉的邀请,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决。

天上的雪忽然大了。尤里安的目光越过白秋的肩头,顾昭黑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翻卷,眨眼间便融入了漫天大雪之中。

随后,尤里安的目光重新落回白秋那张看似平静却暗藏机锋的脸上,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抬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胡克里。

“礼部尚书如此盛情相邀,本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慢悠悠地抚了抚貂裘领口的落雪,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也罢,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留在京都多叨扰几日了。”

……

顾昭在风雪中疾驰,冰冷的雪片刮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他心中的焦灼。

刚奔入内宫甬道不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也正逆着风雪朝他奔来——正是闻讯赶来的玄青。

恰在此时,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正神色惶急地向信号方向增援。顾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为首的禁军询问,才得知大概的情况——

皇帝在御花园西侧小径遇刺,现已移驾养心殿。

顾昭眼神骤寒,嘱咐禁军全力缉拿刺客,尽量生擒,以便审问。随后再无迟疑,跟玄青一同朝着养心殿方向疾走而去。

沉重的殿门近在眼前,门口侍卫见是顾将军,便没有阻拦。

顾昭心急如焚,一把解下腰间佩剑“长亭”,头也不回地塞到紧随其后的玄青怀里,就径直推开沉重的殿门冲了进去。

玄青无奈,只得将自己的佩剑连同“长亭”一并交给门口侍立的小太监,才快步跟上。

养心殿暖阁内,浓重的药味里掺杂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大太监顺喜正躬身捧着一个青花瓷托盘侍立在一旁,盘上放着一只空碗。床榻旁则坐了一位身着浅绯色官袍、腰束绣白鹇图案锦带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清俊,气质沉静,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另一只青花碗,试图喂给倚靠在床头的人。

而龙榻之上,楚辰玖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眉头因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

只见他上身微微前倾,突然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呕出一大口色泽暗沉、近乎墨黑的污血,溅落在明黄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这一幕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顾昭心上,一股暴戾的杀气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大胆贼子,竟敢混入禁宫谋害圣上!玄青,快去取我剑来!”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几步抢上前去,就要动手擒拿那绯袍男子。

“将军,不可!”玄青眼疾手快,死死从后面抱住顾昭的腰,“您冷静点,看看清楚!”

顺喜也被顾昭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魂飞魄散,托盘都差点脱手,慌忙喊道:

“顾将军息怒,息怒啊!这位是太医院院首宋谨文宋太医,是来给陛下诊治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金镶玉
连载中今天开始不挑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