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许思和手里捧着水杯,温热的蜂蜜水流入喉咙,纾解了几分干涩,胃里的恶心酸胀也被压了下去。
宿醉带来的不适终于缓解了一些。
当然,假如喝两杯酒也能算宿醉的话。
林麓站在她的床沿,安静地凝望着。
她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沉静的湖畔。
横亘在两人之间四年的前尘往事,被昨夜许思和泣不成声的道歉掀起一片涟漪,再无法假装平静。
而此刻,事件的亲历者,一位正等待着审判降临,另一位正打算撬开枷锁。
此刻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加震耳欲聋。
许思和知道,逃避了四年,现在已经是退无可退。
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终于开口:“林老师……”
“嗯?”林麓心知,她要说完昨晚未尽的话。
“昨天晚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许思和抬头看她,面露愧色,“…那句‘对不起’,是我欠你的,太久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也不配奢想。”
“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那不是一句年纪小、不懂事就能开脱的。”
她说得笃定,言辞恳切,“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是切实存在的,那些流言蜚语和…全都是因为我。我像个stalker一样,骚扰你、冒犯你,我罪无可赦。”
许思和言语里对自己的攻击称得上是毫不留情,但她似乎早已习惯用这样重的词来自我鞭挞,仿佛疾言厉色地责骂自己就能减轻几分身上的罪孽,她渴望得到Lilian的审判和惩罚,又渴望着她的……多可笑,一个罪犯正在祈求着受害者的爱和怜悯。
她这样过分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Lilian的生活里,现在已经是打扰,幻想着能与Lilian有更多交集更是痴心妄想。
那份短暂的、温暖了整个青春年少的回忆,也因自己的不知分寸,变得模糊痛苦。而她现在,仿佛唯有继续背负着这份痛苦,才能证明它曾经真实存在过。
证明自己还没有彻底堕落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废物。
林麓看着眼前这双隐忍自责到痛苦的眼睛,蓦然想起她年少时意气风发、恣意自由的模样。
那个时候,许思和像一株挺拔又散发勃勃生命力的绿植,虽然也不善言辞,但望向自己的眼睛总是欣喜而热烈的。
她一直都看不懂这个孩子。
“我昨天也告诉过你了,没关系,许思和。”林麓宽慰她,“老师不怪你。你也别再这么苛责自己了,尤其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话……”
“不是的,老师,我真的……”,说着说着,红了眼眶,“我真的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现在,她还能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
为什么她不辱骂、甚至怨恨她呢?
“林老师,不要可怜伤害过你的人。”,许思和咬咬嘴唇,她不想再在林麓面前哭。
“许思和,你听我说。”林麓打断她,语气严肃。“困扰,确实有。当时我刚本科毕业,年纪轻,被学生那样热烈地关注着,在那个并不包容的环境里,办公室里的一些议论,还有个别学生不知分寸的玩笑,我的确是困扰的。”
“可是,许思和。那只是‘困扰’,是需要应付的一种局面而已。它远没有达到‘伤害’的程度,我从没觉得你找我是‘骚扰’,你更不是什么‘stalker’。”
“我承认,我当然也会有疲惫和无奈的时候。可我更加知道,你没有恶意。你只是不懂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感情。我本来应该保护你的,假如我当时能……”
看着许思和越来越红的眼睛,林麓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至于后来,我离开炎城中学,是因为我与学校领导层理念不合,和你没关系。并且我也希望自己有更大的发展,所以我离开了炎城。那些流言蜚语,真的早就过去了。所以,你口中所谓的‘伤害’、‘罪无可赦’。其实,那更像是一个你亲手锻造的坚固镣铐。它困住的,只有你自己。”
“四年了,你把自己锁在里面,不累吗?”
“可是,”,许思和眼蓄满了泪,痛苦道,“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我明明最不想、最不该伤害的人就是你。”
活像头自囚的困兽,明明已经将自己抓得遍体鳞伤,还固执地用锋利地爪子挠着捆在身上的铁链。殊不知,铁链的钥匙,就藏在自己身上。
“我明白了。”林麓望向雾气蒙蒙的黑色瞳仁,开口道,“你很痛苦。”
“就像你昨天说的,你想摆脱负罪感,想付出代价,是吗?”
虽然不懂林麓是什么意思,许思和还是点点头,承认:“是。”
“那好,我可以用我的方式给你惩罚。”林麓面色清冷,“不过这不是因为我生气或是不原谅你,而是因为你需要它。惩罚过后,你就不再亏欠我什么了,你愿意吗?”
“我愿意。”许思和不假思索。
她对于林麓始终无条件地信任着。
她知道,她的神明终会帮助她完成赎罪。
本章引言【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出自宋代词人晏几道的《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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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