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梁立还在自来熟地拉着林麓闲聊,一口一个老师长老师短。
林麓面容温柔,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两人神情,笑道:“不用那么客气,又不是在学校。”
梁立得寸进尺,大着胆子道:“那我可以继续叫你漂亮姐姐吗?”
不等林麓给出回答,许思和冷着脸伸手推她,“你先回避一下,我和她…我们还有话要说。”
梁立语不惊人死不休,开玩笑追问:“什么话?还要背着我说?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许思和脸色阴沉,眼神有点凶,冷声道:“别胡说。”
梁立见情况不妙,她可不想惹怒这位在炸毛边缘的小学妹,立刻滑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嘴贱。我滚了,你们慢聊。”
酒吧的音乐声很吵,酒意上头,许思和感到头晕目眩,揉了揉眉心,支开了梁立,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你是不是酒精过敏?脖子都红了。”林麓的声音很轻。
酒精似乎抽去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软绵绵地伏在桌前。
看不清林麓的脸。
“Lilian……老师,我一直都想和你道歉。”
她终于说出口。
转而听到林麓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Lilian是林麓的英文名,许思和还记得第一节课时,林麓用粉笔将这个单词写在黑板上的模样。许思和很喜欢这样叫她,总觉得比叫老师亲昵些。
“我叫林麓,是你们班新来的英文老师。”
“森林的林,岳麓的麓,你们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Lilian.”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Lilian这个单词的咬字读音温柔缱绻,像一阵柔和的风,多读几遍又会变成微笑。
“听我说完,林老师,我…我不求你原谅,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时间倒流,我对你的伤害也是…只是我欠你一句道歉,这是你应得的东西,对不起。”她鼻尖一酸,眼底迅速聚起水光,喉咙酸得厉害。
做错事的人有什么资格流泪呢。
林麓轻轻摇头,道:“没关系,老师不怪你。那时你还小,不懂得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而已,这不是你的错。”
她终于忍不住哽咽道:“可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让你遭受了那么多流言蜚语,让你在学校里抬不起头,你明明应该恨我、骂我……我让你那么难堪,可为什么你还要对我这么温柔。我太卑鄙了,事到如今还渴求你的惩罚责骂来让自己摆脱罪恶感。”
林麓叹气,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傻孩子。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做错过事呢?老师不怪你,不哭了,乖。”
说着,林麓脱下了深棕色的大衣,披在许思和肩头。
见她推脱,林麓无奈解释:“你喝了酒,又哭得这么厉害,很容易感冒的。听话,穿着吧。”
许思和拗不过她。
只是这件带着她体温和香味的衣服,太像她的怀抱。
酒吧音乐震得耳膜发痛,林麓却觉得许思和的呼吸声更清晰。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悬挂着的细密泪珠。凝视着这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时,林麓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十三四岁时澄澈而炽热的目光。
此刻却盛着太多沉重复杂的东西。
不知是心疼还是酸楚的情绪升起。
林麓还在耐心哄她,“不哭了啊,不哭,不哭。乖。”
下一秒眼前的人竟将滚烫的脸颊贴向自己掌心。
Pistachio乐队的演出结束,梁立叼着烟,倚在吧台边。扎眼的发色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闪烁,纸巾被她用手指灵巧地来回卷弄。她转头瞥向角落,正撞见林麓抽回被许思和攥着的手,那动作快得近乎甩脱,可俯身整理衣服时,林麓的手指却在许思和碰过的位置摩挲着。
真有趣。梁立若有所思,勾了勾唇角。
她将烟头丢进垃圾桶,高挑的身影穿过人群,停在林麓面前。她脸上挂着社交性的笑容,扫了一眼明显不太清醒的许思和:“漂亮姐姐,小许像是喝多了,我得把她弄回宿舍去。”
话毕,梁立搀起醉醺醺的许思和,半拖半抱地把人拽起来,“你自己也使劲啊,我抱不动你。”许思和还在皱着眉挣扎,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梁立低声威胁:“再闹我可不管你了,把你丢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水润清亮的黑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地望过来。
林麓忽然想起外婆家那只小黑狗。
那时她还很小,暑假时被妈妈爸爸送到乡下的外婆家玩。外婆家养了条小黑狗看家护院。小狗聪明可爱,总爱和她玩耍嬉闹。在林麓面前,它总会乖顺地躺倒仰卧,露出柔软的肚皮任她摸,也会汪汪大叫赶跑欺负她的坏孩子。
而当假期结束,林麓要离开的时候,小黑狗反而安静地趴在一边。
它不再围着她的腿边打转,也不叫不闹,只是沉默地盯着她。
此刻,许思和这双盛满悲伤和泪意的漆黑眼眸,竟与记忆里的小黑狗奇妙般重合。
林麓拢了拢自己的衣服,将掌心那点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藏进口袋深处,才对着梁立说:“我带许思和回去。”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感情变化。
“她喝多了,回寝室被发现了不好。”,林麓解释着。
她向前一步,高挑清瘦的身影轻易地笼罩住许思和,扶住了她的手臂。梁立感觉到自己这边的重量瞬间轻了不少。她看着林麓漂亮的侧脸,长发垂落,几缕轻拂过许思和的脸颊。
“那…那行吧,小许就拜托你了。”梁立松开手,挠了挠自己蓬松的短发,“那我先回学校……”
“客气了,路上小心。”林麓温柔叮嘱她。
梁立老脸一红,说话都磕磕绊绊了起来,“我会的,姐姐…你…你也是,路上小心。”
林麓没有再说话。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许思和靠得更舒服一些。许思和似乎终于满意,不再胡乱扭动,只是乖巧安静地靠在她怀里。
酒吧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嘈杂喧闹。深夜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怀里的人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埋进那个清香的怀抱里。
毛茸茸的头发蹭着林麓的侧颈,带来一阵痒意。林麓低头,只能看见对方下垂的睫毛长而直,脸上仍然泛着酒精后的红。她将人扶稳,安置在车后座。
林麓抬起头,望向空旷街道的尽头,城市的荧光点点在夜色中无声闪烁。
她握着方向盘在路上夤夜飞驰。车里不知何时换了一首曲子,嗓音醇厚。
“遗憾我当时年纪,不可亲手拥抱你欣赏,童年便相识,余下日子多闪几倍光。”
本章文初引用的诗句出自清代纳兰性德的《虞美人·银床淅沥青梧老》
林老师车里的歌曲是陈奕迅的《时光倒流二十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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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