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仲陵到太师的书房外,见邵梦臣恭敬地立在门外,奇道:“状元公还未进去?”

邵梦臣见仲陵气喘吁吁跑来,本来心中一颤,听他如此问,又微笑道:“太师刚处理完政务,略觉疲乏,要稍作休息,让晚生先在外面侯着。武状元这来是为何?”

仲陵腼腆地笑了笑:“我找老师有些家事。”

这时张明出来,对邵梦臣道:“太师今日确实有些累了,状元公不如将文章留下,待太师得空时再细细观看品鉴。”

邵梦臣忙道:“晚生仰慕太师已久,此前几次造访,俱不能得见尊颜。今日与太师近在咫尺,若还余恨而归,回去后也定寝食难安。晚生亦知太师案牍劳形,但求今日能一遂夙愿,情愿在此等候太师安歇好,再奉上文章,亲耳聆听太师教诲。”

张明为难道:“只是太师才歇下,怕是要状元公久等,委屈了状元公。”

邵梦臣道:“自来读书学的第一件便是尊师重道,所以古有‘程门立雪’,晚生心羡古人之风,今日多等片刻,也不过是稍尽敬重之意,岂敢言委屈。”

张明望了眼仲陵,问:“你找太师也有事?”

仲陵嗯了声,“一点小事,想要讨老师的示下。”

张明沉吟片刻,依旧进去,片刻后又出来道:“太师传二位进去。”

邵梦臣回望了眼仲陵,眉头微蹙了蹙,须臾又恢复常态。

张太师正倚靠在书房的太师椅上,依旧是家常装扮,一手握着檀木拐杖,一手扶着额头,神情略显倦怠。

邵梦臣匆步上前,俯身长揖。

太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原是哪里人?”

邵梦臣道:“晚生祖籍原是豫章信州,后为经商便利,一家迁至杭浙一带,说来与太师算是半个同乡。”

“江南多生才子!”太师微微点点头。

如此,便和那人没关系了。

他又看了眼邵梦臣身后的仲陵,道:“仲陵,你也来了?”

仲陵也上前拱手道:“母亲写信来,特让我问老师安。”心中想说那事,但因有旁人,也不便开口。

太师又对邵梦臣道:“你的文章呢?”

邵梦臣连忙打开匣子,取出裱好一页纸,道:“这是一首五言律诗,请太师稍加青目指错。”

张明从他手中接过那首五言律,走到太师面前展开。太师才看了一眼,神色便有所动,正了正身子。

片刻间,看完这首开篇诗,他拄着拐杖起身,道:“那骈文呢?给我看看。”

邵梦臣忙又转身,从匣中取出装裱的文章,走到太师跟前,慢慢展开。

太师看着这纸上文章,默念几句,眼中微亮,便一手扶着拐杖,另一手执住卷端。

邵梦臣左手执住另一端,与太师并立。

“晚生这一篇仿的是王子安《滕王阁序》的文体,述我大梁盛世之景,其中借用李太白《桃花园序》中一句……”

他边说边慢慢展开文卷,将每字每句的典故出处,自己下笔时文思如何都娓娓道来。

太师认真看着文章,听着邵梦臣解说,微微颔首,眼中尽是赞赏之意。

张明与仲陵对望一眼,会心一笑——太师阅历深,眼光极高,从来是处变不惊,这邵梦臣当是字字珠玉,才能令他有所动心。

太师年迈,眼睛老花,看物费力,不自觉揉了揉晴明穴。

邵梦臣见状,便文卷往窗边移了几步,二人对着日光继续品鉴。

邵梦臣离太师愈近,一手持卷端,一手轻抚太师背。

仲陵与张明在身后,也只能看见二人背影。

文卷将至末端,邵梦臣道:“这文后附一七言绝句,将这前文磅礴之气以收尾,有余音绕梁之韵。”说着慢慢展开卷尾。

太师见前文瑰玮绝特,对这收尾绝句也很是期待,双目望着卷尾。

终于卷尾打开,七言绝句上附着把明晃晃的匕首,他心中一惊,正要后退,却发觉身子被邵梦臣左手钳住,竟躲不开。

邵梦臣眼中凶光毕露,右手捉住匕首,朝着太师心窝处刺去。

“刺啦”一下的衣物撕碎声,太师年老体迈叫不出声,紧张下喘不过气,给呛住了,便不停地咳嗽起来,右手扶住左肋下,却不见有什么血溢出。

邵梦臣毕竟是个书生,取人性命还是头一遭,方才心中紧张便刺偏了。且因时值秋冬之际,太师畏寒,里外穿了许多层厚衣,这一下去就划破了衣裳,却没伤到什么要害处。

邵梦臣扯出匕首,又要再刺。

仲陵与张明见两人谈论文章突然住了口,便扭在一处,正还没想明白什么情况,便见刀刃白光划过,邵梦臣左手抓住太师后背,右手高举匕首朝他咽喉刺去。

“老师小心!”

仲陵声音未到,人已先动,飞身上前,一手拉开太师,一手握住邵梦臣匕首。

状况突发,张明也是大惊,忙绕过二人,护住太师,高声叫道:“有刺客!保护太师!”

邵梦臣见匕首被仲陵握住,插不近前,便猛然往回抽出,横劈一刀,逼开仲陵,再一个旋身,径向太师刺去。

这一下干脆利落,显然是练习过许多遍,就是为一击不中准备的后招。

眼见邵梦臣握匕首劈面刺来,张明心中大骇,却挡在太师身前,凛然不退。

但邵梦臣的匕首还未到他面前,却突然脱手而去,是被仲陵踢中手腕,给踢飞了。

即便没了凶器,邵梦臣依然不放弃,如饿虎扑食般直接空手向太师扑来,喝道:“岳和老贼,今日不杀你誓不为人!”

原本温润谦恭的状元郎,此时却像失心疯一般,性情大变,面目狰狞,教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好在有个武状元,不用过脑,几乎本能反应地就把他拦下了。

说到底文状元功夫都在笔下,实际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邵梦臣没扑腾两下,便被仲陵反剪住双手,勾住脚踝一绊,跪在地上,身子也被牢牢钳制丝毫动不了,但口里兀自喝骂不停,一口一个“老贼”。

太师被张明搀扶着坐下,脸色渐渐恢复沉静,咳了几声,望着邵梦臣,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波澜,“为何要行刺我?”

“为何?当然是为了天下人,为了所有被你陷害的忠义之士!”

邵梦臣呵呵冷笑道:“我本要当着天下人之面,拆穿你这奸贼假仁假义的面目,但无心与你周旋。只恨自己能力不足,今日一时疏忽大意,才被你豢养的走狗擒住。”

“你说什么!”仲陵见邵梦臣骂自己便罢,竟还骂太师,一怒下一拳打在他小腹上。

邵梦臣痛弯了腰,一时也说不了话来。

“刺客在哪!刺客在哪?”

一群家丁健仆手执刀枪棍棒冲进来,见屋内一片狼藉,张明扶着太师安坐在椅上,仲陵则擒住邵梦臣跪在地下,顿时都愣住了。

张明见太师闭着眼,微微摇头,便道:“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这些家丁不明所以,但不敢违拗太师吩咐,便依旧退下了。

向来温和的张明厉声道:“太师为国为民,操劳一世,只因名高引谤,见罪于小人,而被惦记怀恨。你初涉官场,不明就里,不辨是非,被小人之言蒙蔽,就敢蓄谋刺杀朝廷重臣,不怕株连九族吗!”

邵梦臣面上只是冷笑,许久才道:“株连九族?我双亲已逝,既无远亲,亦无近邻,更不曾婚娶,你要杀也只能杀我一人。”

张明凛然道:“快说,是谁指使你的?许了你什么好处?亏你还是状元郎,本有大好的锦绣前程,为何要犯这种死罪?”

“家世宿仇,何用他人指使!”邵梦臣恶狠狠地瞪着太师:“大丈夫何惧一死,我只恨自己势单力弱,不能杀了你这老贼,以慰高堂。”

家世宿仇?看来这次刺杀并非是一时兴起了。

太师眸色微动,道:“你是何人之后?”

邵梦臣昂然道:“豫章贵溪人,前朝武英殿学士,原户部尚书顾鸿志,你可还记得?”

太师握着拐杖的手一紧,抬起眼皮,望着他:“你是他的后人?”见邵梦臣冷哼一声不答话,果觉神态依稀相似。

“当年是先帝亲下圣旨,将他问罪抄家,亲友之中同而为官者皆被处斩,其余老幼及女眷发配至边疆做苦役,九族之中甚至门人学生,皆不可读书为官。那时是我亲自督办,不曾有任何遗漏,你又是哪一只旁系宗亲?”

“事到如今,说与你知也不怕。顾鸿志乃是我祖父,我父亲是祖父长子。”

邵梦臣凛然不惧,道:“当年祖父读书时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又家无片瓦,生有我父亲后,生计更为艰难。幸亏当地一户绍姓善人,时常照拂,甚至将房子借给祖父母住,又勉祖父用心考取功名。

“祖父当时心中感恩却无以为报,见这邵善人膝下无子,又极喜欢我父亲,便将才三岁的父亲过继给他。后来祖父赴乡赶考,邵善人也搬走,便失了音讯。

“十年后,祖父官至翰林。邵善人又携我父亲来访,原意是他代祖父抚养父亲多年,而今祖父功成名就,不必再受此亲骨肉分离之苦,所以还将我父亲归还祖父。

“祖父坚决不肯令我父亲改回原姓,后来留邵善人及父亲住了几个月,教我父亲读书识字,离别时又送了些书籍给他,嘱他好好读书,日后考取功名报效国家。只是后来……”

他说不下去,只能抬头,双目通红地瞪着太师。

“原来是他中举之前,怪道我与他同窗数年,竟不知还有你父亲。”太师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

邵梦臣冷笑道:“若是被你这奸贼知道,我父亲哪还能有得活。邵善人为保我父亲不受牵连,多次易居,甚至令他发誓,不可读书为官。可怜我父亲负有一身才学,只能碌碌于人事,空怀报国之志,却郁郁而终。”

想到父亲临终遗恨,他心中抑不住的悲痛,两眼便堕下泪来。

仲陵听了他的遭遇,心觉不忍,松开擒住他的双手。

太师面如古井无波,只是眼神有些迷离,似是忆及往事。

“当年顾兄才情确实远胜于我,为人刚克,不谄媚显贵,不结党营私。只是,”太师轻叹一声,“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邵梦臣目眦欲裂地瞪着他,“什么失足,分明是陷害。祖父为官正直清廉,那些小人眼馋他得宠于先帝,处心积虑地要害他。而你卖友求荣,与那些人同流合污,诬陷他贪污赈灾粮饷,此时何必惺惺作态?

“祖父含冤而死,我父亲又含恨而终。这两世恩怨加在一起,今日我便拼着一死,也要你血债血偿。”

邵梦臣起身欲扑向太师,又被仲陵给按着跪了下去。

张明道:“太师,如何处置他?”

太师一手支在桌上,闭着眼,轻揉额头,许久才道:“既是故人之后,便放他去吧。”

这一下不说张明,便是邵梦臣也愣住了。

太师摆手示意,仲陵只得放开邵梦臣,又怕他再次袭击,便挡在太师身前。

邵梦臣起身拍拍身上灰尘,整理衣冠毕,人也冷静许多,道:“你想卖我个人情,让我记着你的好,日后甘心做你的走狗摇尾乞怜?呵,那你可死了这条心,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作瓦全。我虽不如祖父,可这些气节还是有的。”

太师却置若罔闻,只道:“仲陵,你送他从角门出去,不要张扬,也不要对外人提起此事。”说罢便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下去。

邵梦臣知道在这太师府中,他身边还有个近侍和武状元守着,自己是无法得手了,临走前,还转身厉色道:“老贼,你今日不杀我,我日后必定让你后悔!”

太师却只是扶着额头,没有反应。

邵梦臣虽恼羞成怒,却也无计可施,跟着仲陵愤然离去。

张明忧心道:“太师,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逃了呢?”

“他不会逃的。”

张明想想也是——身为今科状元,都是骑着高头大马游过街的,整个京城人都认识,若是想逃,他们这边发出通缉令,城门一封,告示一出,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太师咳了几声,突然倚靠在桌上,手捂着方才被刺穿处,紧皱眉头。

张明连忙上前探看,这才惊觉衣服里的斑斑血渍——方才那一刀还是刺穿了些皮肉。

“太师,您受伤了!”

张明正要高声叫人来,太师却摇摇手令他不要声张,只指了指落在地上的文章。

张明将那篇文章拣起奉给太师,太师掸去上面的脚印灰尘,又仔细看了遍,嘴角微动:“是篇锦绣好文。”

“可是他想谋杀您。”张明犹然忿忿。

“他为父报仇,也是人之常情。”

张明见太师全未将方才刺杀放在心上,更是纳闷,道:“太师既如此爱他才华,为何他此前多次求见都不肯见呢?难道是早料知他包藏祸心?”

“原先只道他圆滑世故,欲投机取巧,后来听他给太子出的赈灾方案,方觉他确实有见地。而他不仅善察人心,又能隐藏自己心思,今日若非仲陵在,老夫便命丧他手了。”太师说着嘴角不自禁上扬起来,脸上笑意更重。

张明见之更是惊诧,道:“太师难道还想重用此人?”

太师不可置否,“此人才智不下其祖父,却擅隐忍,单这一点,将来成就比他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又长叹了道:“顾兄,当初你刚正不阿,结果却过刚易折。我知你憾恨而终,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有后人承你未竞之志。你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张明道:“那太师打算如何处置邵梦臣?”

“他虽少年老成,但依旧心高气傲,缺少磨炼。”太师闭着眼揉着眉心道:“明日我会给上书。今日之事你吩咐下去,不可对外泄露。”

“明白。”张明见太师又露疲累之色,也不多深究邵梦臣一事,扶他进入卧室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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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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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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