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梦臣领了太子手札,依旧回翰林院做事,过了几日,适逢休沐,便换下官袍,取一篇文章装裱起来,函封好。
一切准备好,他带上太子手札,径往太师府拜谒,至太师府递上太子手札,门童进去通报,他在府外等候,正巧见仲陵也来了。
两个文武状元互相行礼见过,仲陵先道:“状元公也是来见老师的吗?”
邵梦臣点头道:“晚生最近作了篇时文,不知文理如何,欲请太师指点一二。”
仲陵微笑道:“既是状元公的文章,必定文采斐然,老师会喜欢的。昨日我进宫见了太子,殿下对你可是称赞不已。”
邵梦臣谦道:“晚生何德何能,不过是殿下抬爱,未必能入太师法眼。”
不一会,门童出来报道:“太师尚在处理公务,请状元郎到厅堂中等候。”便领着邵梦臣进去。
仲陵对太师府便如自己家一般,也不用通报,一同进去后便往后园去了。
才进院子,便听得丝丝悠扬琴音,并伴有低低清脆哨声,正是从言兮院子方向传来。
他穿过游廊,径至到屋舍外,便见言兮一身素装,端坐在院前,低眉颔首,静静抚琴,小叶儿立在旁边以哨声相和。
二人拨弄乐音,沉浸其中,甚是静谧祥和,他不忍上前打搅,只远远看着。
一曲罢,言兮道:“怎么躲在外面不进来,像是做贼心虚了?”
仲陵这才走了进来,“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就怕扰了你的雅兴。”
言兮淡淡道:“我能有什么雅兴,只是怕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倒是你个大忙人,难得有心品琴。”
“我不是忙人,倒是粗人一个,就怕你对牛弹琴了。”仲陵在琴案边坐下,道:“你瞧我一来,你就不弹了。”
小叶儿瞧了眼姐姐,又看了看仲陵,会心一笑,便跑开了。
仲陵纳闷道:“怎么最近小叶儿一见了我就跑呢?”
言兮轻抚琴弦,道:“想来是你往日多不理她,她而今才躲着你。”
“她还闹脾气了。”
仲陵一笑置之,见琴案上摊着本书,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许多奇怪的文字,知是琴谱,拿起来翻了几页也不认得。
“你刚刚弹是什么曲?好听是好听,就是好像有悲戚之音。”
“是‘胡笳十八拍’,将胡笳音色融入古琴中,一章为一拍,共十八章。你方才听的是第四拍,讲的是文姬被俘虏至胡地,日夜思念家乡。”
仲陵如有所思地点点头,岔开话题:“方才我见邵梦臣拿着自己的文章来拜见老师了。他是今科状元,难得又年轻又神采出挑。我昨日见过太子,殿下对他也是盛赞不已。”
言兮微笑道:“如此最好。太子有文武状元为肱股之臣,一个攘外,一个安内,便能高枕无忧了。”
“文彦也是这么调侃,可想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文状元,胸怀治国之策,比我这个不着腔调,也只会舞刀弄枪的武状元不知强多少。”
仲陵摇头自嘲,又问:“对了,我听说邵梦臣已经几次来拜访老师,都吃了闭门羹。老师最是爱才的,怎么会拒见呢?”
“义父想法,如何能知?”言兮凝眉想了想,“大抵是觉得此人初入仕途,有些心急吧。”
“但我看邵梦臣温润如玉,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非那些趋炎附势小人可比,应当是渴慕老师盛名,才会急着求见吧。”
仲陵虽如此说,却也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言兮不多语,玉手按着琴弦,纤指又开始拨弹起来。
仲陵坐在她身边,以手支头,安静地听着。
院内千杆绿竹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头上四方天,一排“人”形大雁鸣叫着整齐飞过。
他望着言兮,眉目祥和,清幽的乐音从她指间泄出,真有琴瑟在御,岁月静好之慨。
一曲弹完,便听到外面几下掌声和赞叹之语,门口走进两人,是张明和邵梦臣。
言兮与仲陵起身相迎。
张明道:“太师还在处理公务,怕状元公等烦了,所以让我领状元公在这院内游玩。听到此处有琴音,就进来叨扰一下。”
邵梦臣对着二人揖了揖,微笑道:“言兮姑娘方才一曲真是高声流水之音,令人闻之移情。”
“状元公过奖了。”言兮对着邵梦臣轻施一礼,算是见过了。
仲陵见此光景,疑惑道:“你们见过?”
邵梦臣笑道:“此前圣上召晚生,适逢言兮姑娘亦在君侧,所以见过。”
张明道:“既如此,都是认识的,你们便陪陪状元公。我依旧去太师那边,待太师那边事罢,再来传状元公。”说罢告辞而去。
这里言兮是主,引着二人入屋内请坐看茶。
邵梦臣环眼屋内,见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案上放着古琴,桌上摆着棋盘,墙上挂着字画,慨道:“怪道初见言兮姑娘时,便觉姑娘谈吐不俗,原来是真正的博学多才,五艺俱全。姑娘若作男儿身,真教晚生无立锥之地了。”
言兮给他斟了杯清茶,道:“言兮佻巧之技,聊以娱尔,怎比得上状元公读圣人之言,习安邦之策。”
邵梦臣问道:“姑娘方才所奏的可是‘胡笳十八拍’?”
言兮点头:“状元公也通音律?”
“从前乡试时,借住在县学中,旁边便有一个梨园,日夜清歌不绝,时日久了,耳濡目染,便也识得一些曲名。”
邵梦臣说着又叹道:“‘胡笳十八拍’乃是蔡文姬精血之作。想如此才女,却命运多舛,流落胡地十数年,直到魏国使臣持重金来赎,方回中原。世人皆以‘文姬归汉’为一段佳话,却不知骨肉分离,她心中悲痛又有何人知?”
言兮也轻叹道:“若要回归故里便要舍弃儿女,舍不得儿女又无法回故土,世间之事总难两全。连传颂的千古美谈佳话,其后尚有无尽心酸,更何况那国破家亡、亲友雕残的大悲大恸之事。”
邵梦臣默了默,道:“姑娘方才一曲将这离别之苦弹奏得淋漓尽致,似乎还隐有思乡之情。听闻姑娘原非京城人士,方才是否亦如文姬般思念故里了?”
言兮微微笑道:“方才确实触动往事,只是故乡远在秦岭,是再不能回去了。”
邵梦臣细品手中香茗,称奇道:“秦岭多崇山险峰,姑娘却生得冰雪聪明,气质婉约,可见是天地灵气所钟。”
仲陵见他二人从从琴艺说到典故,又从典故聊到思乡,你一言我一句的,甚是相投,自己倒像是个外人一般,再观二人满腹学识,又是郎才女貌,话语间言笑晏晏,十分的和谐般配,莫名生出满心不悦,却又不好表露。
正说间,张明进来,对邵梦臣道:“太师事已毕,请状元公过去。”
邵梦臣忙起身与二人拜别,与张明去了。
言兮见仲陵蹙着眉头,问道:“怎么了,方才便见你一直闷闷不乐的?”
仲陵沉思着道:“你与邵梦臣此前便十分相熟吗?”
言兮道:“只是在宫里,与他仓皇有过数面之缘而已。”
仲陵默了默,道:“那到底是见过几次?”
“这我倒也记不太清了,大约两三次,或四五次吧,总之……”言兮望了他一眼,抿嘴一笑,“没有你与王姑娘见的多,这也还是第一次请进家门。”
仲陵急道:“我真没招惹那王姑娘,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我家地址。她来的时候,我是话都没说就跑了,后来也正色警过她几回,现在她也不来了。”
“是吗?那倒可惜了。”言兮暗自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正是你不急,我才急的。”
仲陵见她不以为意的模样,心中越发摸不着底,便举掌起誓道:“我若对什么王姑娘、赵姑娘、李姑娘这些其他姑娘怀有非分之想,便让我天打五雷轰……”
言兮长哦了声,道:“原来还有赵姑娘、李姑娘,我都不知道,看来你还不曾跟我兜过底。”
仲陵不知如何辩解,急的面红耳赤。
言兮垂下眼帘,低低笑了声。
仲陵定定地看着她,渐渐也笑了,又轻轻握住她的手,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先说哪句好,便干脆都不说,只是望着她。
许久,言兮才道:“我信你,你也该信我!”
“我知道,就是……”仲陵欲言又止。
“你是觉得自己不如邵梦臣,他似乎更懂我心思。”
仲陵点点头。
言兮望着邵梦臣离去的方向,道:“此人确实聪明,且善于揣度人心思,可城府太深,不肯将真心示人。”又看了眼仲陵,“你与他不同。”
仲陵怔了怔,便微笑问道:“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言兮颔首低眉,轻声道:“义父说,你是心中赤诚之人,可深交,可托付!”
寥寥数语,仲陵却比得了什么夸赞都高兴,又犹然不敢信。
“老师果然如此评我?”
见言兮轻点点头,他顿时像吃了蜜糖般甜到心头,心中方才阴霾也一扫而空。
他俯首见言兮垂眸浅笑的模样,犹如沾了晨露的花苞,含羞待放,胸口一段铁骨登时化为绕指柔。
“我去和老师说,让他许你年节与我回家见我娘。”
言兮脸色微红,道:“我还没答应呢。何况此时离春节还有三个月,又急什么?”
“老师若是同意了,你也就同意。现下早早说与他知,以免他又给你安排什么宴会,弹琴助兴的,就又不得空了。”
仲陵说完就往外跑了,还不忘回头冲她粲然一笑。
言兮知道仲陵向来磊落机警,可每每在自己面前便露出憨痴模样,也不由得低头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