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文彦想如往常般出门,可想想又觉没大劲,干脆称病在家,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也不去管。
数日后,正在家闷得慌,听人传大用来见,他便让人放进来,找了块热毛巾敷在额上,自己依旧躲在被窝里装病。
不一会,大用抱着大小的许多礼盒进来,“文彦,我来看你了。”
他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疾步走到床前,拿开文彦额上毛巾,一手覆住他额头,一手摸了摸自己的,倒吸一口气:“果然烫的厉害。”
文彦心中暗笑,面上却是无精打采,懒懒道:“我在家病了几日了,无人问津,也就你还记挂着,还知道过来看看我。”
“殿下跟仲陵也记挂着呢。只是殿下太忙了,仲陵又受了伤,才没一起来。你瞧我带来的这些东西,都是殿下宫里的补品,还有用仲陵的俸禄买的药材。”
大用憨憨地笑了笑,道:“我不像你们,现在也没官职,没俸银,我娘给的零钱不多,只好借花献佛了。”
文彦笑道:“你爹是禁军统领,让他在宫内给你谋个钱多事少的差事,还不是易如反掌。怕是你偷懒不肯去。”
“我爹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大用垂下眼眸,丧气道:“他说我资质粗笨,身居要职却尸位素餐,只会辱没他的名声。所以想做什么就得靠自己,若是我的本事只够做个看门衙役,就不要痴心去做将帅统领,不然就是害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将帅无能,累死三军。”文彦续道。
“对对对,就是这句。”大用叹了口气,“要是我有你跟仲陵一半聪明就好了。”
文彦不说话,脑中想到中秋那夜父亲所言,忽而叹道:“你爹真不错。”
大用诧异地看着文彦——父亲对自己,静则横眉冷对,不发一言,动则冲冠一怒,提拳就打。
相比之下,袁侍郎则始终一团和气,宽宏明理,平时教导都是和声细语,对文彦外出交友玩闹从不禁止,简直是他自己理想中的亲爹。
文彦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我不像你们,本来就是一个闲人。”大用笑了笑,道:“听说你从围场中回来后就病了,怎么病的?难不成那天比赛给累坏了?”
“哪里那么娇贵了,一点活动就能累坏?”
文彦默了默,未几,脸色转凝重,“其实,我这病是被吓出来的,现在一想还心有余悸呢!”
大用颇觉奇怪:“被吓的?被什么吓的?什么能吓到你?”
文彦招手令他靠近些,附耳低声道:“我撞鬼了。”
“什么?”大用一惊:“这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鬼?”
文彦一脸正色道:“我只跟你一人说,也只能跟你一个人说。你千万不要告诉旁人,不然都要以为我是失心疯了。”
大用见文彦说的如此正经,不由得当了真,点头道:“你放心,我绝不对第三个人说起。”
“你先起个誓来。”
大用便举掌起誓道:“我武大用若把今日文彦告诉我的事情说出去,便天打五雷轰,日后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也不用发的这么毒。就说你若是跟旁人说了,以后就变个乌龟大王八,等我做了一等公爵归了西,你就在我墓前驮着我的碑。嗯,就驮个一千年就好了。”
文彦边说边咳了几声,用手掩住咧开的嘴角。
大用都应了,推了推他道:“你快点说吧。”
“话说中秋那日,我们从围场回到京城不是快四更天了嘛,我听说此为阳气衰竭,阴气最盛之时,常有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所以就想赶紧回家。
“回去的路上,一个黑影慢慢地在前面走,我骑着马喝道‘让开让开’。
“那黑影回过头,只看到一双红色发着光的眼睛。我吓了一跳,再睁眼时,那黑影就不见了。
“我以为他是转到旁边巷口,可经过那巷口看是条死胡同,也不见那黑影。我问小厮们,他们竟都说没有看到那个黑影。
“我当是自己眼花了,又继续往前走,结果耳边就传来‘哒哒哒’人走路的脚步声。我回头没看到有人在走路,可转回身,又能听到那声音。一哒一哒地,就在我耳边响个不停。”
“那是什么声音?”大用最怕鬼怪一说,听文彦说的如此逼真,心生胆怯,“会不会是听错了。”
“那声音我听得分明清楚,就像有个人紧挨着走在我身侧,可我身边分明没有人啊。”
文彦说到这,双眉紧锁,“我一走,这声音便响;我一停,那声音跟着停。别人都说没听到,我就只能当自己太累,累出耳鸣来了,就想赶紧回家睡觉。
“到了家后,几个小厮就像失了魂一样,不等我吩咐,就各自散了。只留我一个人独自回房间。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明明就几步路,可我走啊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愣是没走到我房间。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原地——那条回房间的路像是永远走不完一样。”
大用不自觉地拿起椅背上的靠枕,紧紧抱在怀里,鼓起勇气问:“然后呢?”
“正在这时,突然……”
文彦忽提高了声音,瞪大双眼,吓得大用也跟着浑身一震。
“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嘿嘿笑,那笑声很诡异,像是满是破洞的窗纸进了风,呜呜咽咽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急忙转身,就看到我在街上碰到的黑影:一窝子黑头发,眼睛有铜铃那么大,散发着妖冶的红光,张开血盘大口,舌头都吐到地上了。
“它朝我伸出一只手,不,那不是手,一点皮肉也没有,只有森森白骨,脖子上也只有一个骷髅头。”
大用脑补出惊悚离奇的场面,吞了吞口水,道:“然后呢,你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文彦哼了声,凛然道:“你想我是谁,自然是临危不惧,抽出宝剑照着那妖怪就是一劈,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偷袭你爷爷!’
“那一剑将那妖怪的头和半只骷髅手都给砍了下来。那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叫道:‘唉呀妈呀,找错人了,你不是武大用。’”
听到自己名字,大用心跟着一颤,道:“这鬼是来找我的?为什么找我?怎么又找到你那去了?”
文彦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问的。
“只见那鬼头掉在地上还能说话,骷髅手也一伸一缩地爬到那鬼头旁边,抓着那鬼头又爬到那身体上。手臂接上了,头却装不回,只好手里提着头跟我说话:
“‘你们几个时常在一块,你身上尽是武大用的气味,故而我才错认了。但没想到爷爷您这么厉害,我们服了,马上就走了。’
“我说:‘武大用乃是我兄弟,找他便如找我。快说是什么事,不然就将你手脚俱剁了,再浇上符水,烧得连渣都不剩。’
“那恶鬼果然连连求饶,说:‘我本身地狱里的毛鬼,长得最丑最吓人。地府里鬼怪有千万种,唯独少了只胆小鬼。阎王听说人间有个武大用,胆小如鼠,所以特派我上来找他,吓死了后,带到地府里去做胆小鬼……’”
大用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再一看文彦将被子蒙过脸,原来已是忍不住在吃吃笑了。
他顿时反应过来,笑骂道:“你这是绕着弯在骂我!”说着就来捶他。
文彦裹紧被子,又做出副病恹恹的样子来,“别闹,我是真被吓得一身冷汗,着了风寒呢。”
大用见他果然虚弱的模样也不好动手,就道:“今天天气正好,你也该出去走走,病才能好的快些。”
文彦恹恹道:“不想动。”
二人相对闷坐了一会,大用道:“要不然我吹哨给你解闷吧。”
他左右环顾,见窗台上花盆种了棵发财树,便去摘了几片叶子下来。
“别,那是招运的,我爹养的……”文彦欲叫住,但一想还是摆摆手,“随便随便了。”
大用选了片叶子,又坐回文彦床边,道:“我新学的吹哨方法,你听听好不好。”
“我听肯定是不好的。”
大用还是吹了几回,却是断断续续,或尖锐凄厉,或喑哑呜咽,怪道:“怎么会这样呢?那天她吹的明明就很好听呀。”
文彦一个翻身,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道:“别吹了,你这什么魔音,没病也要听出病来。”
大用拍手笑道:“你果然是装病的。”
文彦披上外衣,理了理头发,道:“小爷今天心情好,就出去遛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