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码头

陆荷扬忽而叫住她,他被陆夫人搀扶着,两人一并转过身来。

“掬灵子师傅道法高深,能驱邪护宅。某有一事,欲恳师傅援手。”

他说此话时,游匪菱远远已经走到环廊尽头。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同时,环廊的另一头数个青粉襦裙婢女正簇拥着一个人上前,一步一步,她们如莲花瓣散开,露出处于中央的那个人。

游匪菱愣住,一口凉气哽在喉头。

陆荷扬原已算是俊俏,可眼前这个人肌肤白皙澄透,面带薄粉,又从肌里透出青来。长眉不浓不淡,略高的眉骨将底下那双凤眸压进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颌线如裁。虽然垂着眼,但已然能让人感觉到那双眼睛该是如何的冷傲孤高,拒人千里。

可谓之神清骨秀,一呼一吸俱携冷香。

只可惜,游匪菱的目光下移,那人身下坐的是一只车椅。

“这是在下的表亲镜楼,不日便要离开金陵,他身体孱弱恐路上照拂不便,便想着请师傅您一路护送,保他安全。”陆荷扬道。

游匪菱的目光在谢镜楼身上荡漾两圈,而后眉头抽了抽,似乎是确定:“在下只是个道士,不是镖师。”

“普通镖师怎会有您这样的能耐?”陆荷扬乘胜追击。

护送人又不是护送什么宝贝,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碰不得摔不得的瓷人儿。游匪菱不屑于接这场差事,婉言谢绝:“感谢陆公子美意,只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只是一个道士,并非陆家家丁或是专门押运护送的镖师,若是这位表亲公子在手下摔断了胳膊还是怎样也担待不起,您另寻他名吧。”

她颠了一下怀中的匣子,不想陆荷扬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匣子上,微微笑开。这世上最容易被看穿的两个劣根,不过是贪财和好色。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游匪菱,笑道:“某愿意备金帛,肯请师傅相助,伏乞师父垂允,万勿推却。”

此言一出,后者果然停下了脚步,神不知鬼不觉飘了回来。怀中的再宝贝也不过时银子而已,哪有金子宝贵,游匪菱在心头扼腕叹息,好想尝尝金子什么味儿啊......

陆荷扬微笑盯着她原地打转,“小师傅考虑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游匪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她漫步往谢镜楼处靠近,一只手摁在车椅扶手上,朗声道,“腿不能行,手不能提,若是遇到个坑儿啊坎儿的,难不成我背着他走?”

她笑眯眯垂下眼,继而轻微一愣。

谢镜楼原本微蜷起的手掌缓缓张开,掌心里卧着一团她再熟悉不过的物件。

假胡子,她用作伪装身份的假胡子!

原来撕去她胡须的,在翩鹭居扮鬼吓她的,是谢镜楼。

游匪菱心里油然升起足以让她窒息的愤怒,愤怒被一层薄薄的膜所阻挡,那层膜名为恐惧。

她攥紧拳头,谢镜楼鬓边的发丝在眸前交织成网,网下笼着游匪菱近乎僵直的身影。他没有笑,隔着朦朦一层雾同样看向自己的掌心。

是威胁吗?游匪菱咬紧牙关。

不答应,招摇撞骗入府偷窃的事情便会败露,陆家再是商户,也身负官职,是在金陵只手遮天的名门,捏死自己跟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更有可能将闹鬼的事情推到自己身上,说是故弄玄虚。

答应,事情不会败露,钱也是自己的。

看似两全其美,可她心里就是不快。

谁又会快活?游匪菱睁开眼,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马车的对面,谢镜楼合着眼,车身颠簸摇晃,他却发不曾乱,坐得笔直。

游匪菱一肚子气没处发,索性直接问:“喂,在陆宅是你扮鬼吓我罢?”

一片缄默。

她更是火大,站起身来,头顶险些撞到了车顶。双手按在身侧凭几上,将脸怼了过去。

愤怒放大,她脸上冰冷嘲讽的笑容也放大,“腿残了,嘴也残了?”

谢镜楼始终如一潭无甚涟漪的温水,他缓缓抬起眼,对上游匪菱那双瞪圆的杏眸,长睫如雨间展翅的蝴蝶,轻而缓道:“抱歉,教你吓得唤娘了。”

闻言游匪菱一时语塞,如鲠在喉。看来自己在翩鹭居里被鬼吓到的惨样已经被眼前人净收眼底了。

马车穿过窄巷,走进街市,人声开始沸腾。

“夜明珠四枚,金珠子两颗,珍珠一把,玉镇纸一件,犀角小杯一对,玉印一只......”谢镜楼轻声道,复而抬眼看她,“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游匪菱额前的发已经汗湿了。

“诳入官寨,盗窃财宝。夜珠、珍珠、金玉之属,累累满箱......”谢镜楼垂着眼。

她咬牙:“哪有那么多!”

后者微笑,朱唇轻启:“律有明条,罪无可逭。依照《刑统》,合流放二千五百里,杖一百。”

游匪菱手腕抖了一下,她后退两步摔坐在坐榻上,嘴角抽了抽:“还真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她侧过脸,游人如织的街道涌入瞳孔,背后是寂寞安静的车厢,一道光彩投进来,将对坐的二人分开楚河汉界。

马车停在闹市,游匪菱从车上跳下来,将该给的银钱结给车夫,而后向馄饨摊上埋头苦吃的徐上寻挥挥手,后者带着个颇大的蓑帽,露出的半张脸上漏光闪烁。

徐上寻一脸惊喜:“小当家的,你连马车都搞到了?”

游匪菱瞪他一眼,将手中包裹扔到他怀中,顺带陆夫人给的报酬也一并交了过去,“我不会骑马,你载我去码头。”

“你去码头做什么?”徐上寻低头翻着包袱,顺便脖颈一弯躲过游匪菱的拳头。

“啊,还有金子!”他美滋滋。

游匪菱蹙眉:“我看你干脆跟钱姓好了。我有事要离开金陵一段时间,你替我遮掩遮掩,完事儿了有你的好处。”

“你要去哪?”徐上寻抬起头,两个人从小一条裤子长大,干了坏事都相互遮掩,巴不得彼此同胞而生,有心灵感应。他齿间咬着一颗金珠子,铬得牙疼,慌里慌张从袖袋中掏出一叠纸递给游匪菱,解释道,“这是我今日在码头渡口看见的。”

游匪菱打开,上面赫然出现有人出钱悬赏飞头獠的告示,她心底咯噔一响,当场改变了主意,道:“这个告示从哪里来的?”

徐上寻回:“听说是飞头獠在京城给一个高官净了身,官员勃然大怒,恨不得耗费万贯家财也要悬赏她的人头。你这个师父,可真了不得。”

“是师父能干出来的事.......”游匪菱轻声道,笑容慢慢在脸上浮起。

徐上寻:“什么?”

游匪菱亮着一双眼睛,兴奋不已:“我要改道去京城。”

没等徐上寻反应过来,她已经三下五除二上了马车,并差使他快些动身。徐上寻无奈,只得翻身上马,却在无意间往身后马车中撇了一眼,这一瞥他便愣住。

马车中不仅游匪菱一人,似乎还有另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男人。

游匪菱乐滋滋地拿出那张悬赏飞头獠的告示几番欣赏,心里将师父夸了个几万八千遍。她似乎又想起车里还有一人了,抬眼时,瞳孔被日光蛰了下。

谢镜楼倚在车厢一角,以手支额,正合着眼休憩。日光投在他身上,像照着一块玉,笔画出的眉眼慢慢生出些人的温度。

她不由自主看向他的下半身,眉头抬了抬,心道,真是可惜,也不知是谁如此狠心,打断了他的腿。

街走到尽头豁然一亮,秦淮河畔,碎金满碧。马车行进码头,几近黄昏,打鱼的渔夫哼着曲调,撑一只竹篙,慢慢将乌篷船靠岸。

徐上寻下了马,将斗笠夹在肘间,向车内吹了声口哨,等下来的竟然是游匪菱和一个坐着车椅的少年。

他愣了一下,将游匪菱拉到一旁低声问:“谁让你偷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游匪菱将车椅推上前重重拍了一下扶手道,“这是我的主人。”

徐上寻如鲠在喉。

“雇主。”谢镜楼及时更正。

他又抬起头向徐上寻介绍自己:“在下谢镜楼。”

徐上寻正笑着应和,忽然想起游匪菱第一次偷回来的那枚玉印,上面就是一个谢字,他身后汗毛一竖。

“不用跟他打招呼,我们得先坐船去扬州再往汴梁去。”

游匪菱推着车椅往前。

船还要有一段时间,徐上寻得闲买了两只烧饼,佐着小鱼,又给游匪菱灌了满满一水囊的水,招呼她过来好奇问:“你要护送的就是此人,他要去京城?”

游匪菱蹲在地上捧着烧饼嚼,道:“被人给摆了一道。罢了,一个瘸子而已,走哪个山路不当心给摔下去,他还能去哪儿求救?”

徐上寻被她说得慎得慌,道:“你可真够狠的,当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码头上的人开始乱起来,船夫撑杆大喊了一声“开船咯”,紧接着一道豪迈的号角声,船帘经风猎猎作响。

游匪菱站起身,嘴里还叼着半个烧饼,她拍去掌中残渣,含糊不清道:“我师父有本事阉了朝廷命官,我就有本事将他卖到扬州青楼去。”

闻言徐上寻仍蹲在原处,嘴里咬着饼子,全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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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