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当家的,你真的看见鬼了?”
徐上寻一副不信的模样,“昨日还听锄禾学你,那大言不惭的模样,啊说什么根本没有什么魑魅魍魉,只是人心作祟而已。哎呦,那个趾高气扬的,怎么,一晚上就给当家的你整萎靡了?”
瞧他捂着嘴偷笑的模样,怕又是在心头想象自己如何狼狈不堪的模样。游匪菱一拍桌子,桌上盘碗一应跳起,“谁说是鬼了?可能是我做噩梦了,我才没怕呢。”
徐上寻呷了口茶:“我可不信,方才瞧你那模样都要哭了,来哥给你擦擦泪花啊。”
他的笑还在脸上,游匪菱的一拳便砸了上来。等眼前金星散去,后者已经揉着拳头缓慢抬高下颌,逐一吐字道:“你且等着吧,我这次回来定要将十里关寨子变为金陵第一富寨子。”
徐上寻愣了一下,双手环抱着茶碗不解道:“你还要回陆宅?你不怕鬼啊。”
“怕个屁。”游匪菱站起身,毫不留情从他脸上撕下假胡须,再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脸上,“有什么比穷更可怕吗?”
“那倒说的是。”徐上寻讪讪应答。
游匪菱转身,好奇问道:“哦对的,你进城做什么?该不会是不放心我特地来看着的吧。别想了,我跟你啊,人畜有别!”
“你少没皮没脸了。”徐上寻背起竹篓,半抬的眉宇上停了一行亮光,“听说了吗,有皇城司的人来了金陵,我爹让我进城处理好山下的营生,这段日子怕是不得在山中做活了。还有你骑来的毛驴——”
“瞧你抠门的样儿。”游匪菱倒是不在意毛驴的事,复将眉头蹙了起来,好奇起来,“皇城司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眼看她就要贴到自己身上来,徐上寻嫌弃地将匪菱推开,压低声音道:“好像是因为前太子的事情。”
游匪菱眸光一转:“前太子不是死在青州了吗?他非逞能亲征,死在了夏人手下。事情过去一年了,难不成要掘坟。”
“原先前太子有许多支持的官员都被当今太子明里暗里收拾过,只要上奏说过前太子哪怕一句好话的,品极高的随意安插个什么名儿调离京城,芝麻大小的官便客死异乡,一个不留。前些日子也不知道谁传的谣言,说先太子还活着,就藏在金陵。”徐上寻道。
闻言游匪菱倒吸一口凉气,叹道:“手段也太狠了。”
“哪有游翡翠你狠,”徐上寻打破凝固的气氛,龇牙笑道,“当初救命恩人不肯从你,你还将他关在柴房里狠狠打了一顿,腿都断了,又被你接上。”
游匪菱一脚踹过去,咬牙切齿,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懂什么。”
扭打间,玉印按在徐上寻的脸上,拓印却是一个“谢”字。
*
天气渐暖,白日长了起来。
陆家茶水间整日忙碌,将游匪菱写的方子煎服,红疹竟然真的好了许多。陆夫人派丫鬟来表示谢意,又问是否需要准备祭坛超度亡魂。游匪菱哪里真的懂得什么捉鬼之术,只得胡诌一番,说这件宅子里原先有一个被丈夫辜负的新妇上吊自尽,灵魂在此盘踞,只要念些经文助她轮回转世就行。
怕他们不信,她还写了不少符箓递上去。
陆夫人千恩万谢,取来宝匣子将游匪菱给的符纸收整好,又捂着心口道:“原来是一有冤女鬼,怪不得昨夜我听到花园那里传来几道女人的尖叫,吓得我心慌。多亏小师傅您——”
闻言游匪菱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昨夜自己在地上连滚带爬的模样。她轻咳两声,好奇问:“夫人,我这几日在府中探查时看到莲池处湘妃竹的后面有一处宅院,不见什么人,是哪位公子小姐住在哪里?”
陆夫人愣了一下,旋即道:“你说得是翩鹭居吧,原先是我娘家的侄子住的,后面他去京城求学便空置了下来。”
“怎么?”她合上杯盖,抬眉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游匪菱将茶饮尽,回答斩钉截铁:“没什么问题。”
翩鹭居没有人居住,那昨夜自己撞见的该不会真的是鬼吧......她在心里自我安慰一番,今夜放手一搏,然后立马拿钱走人。管你鬼爷爷鬼奶奶,能追上飞头獠的争渡三步再说。
风吹斜缠枝博山炉上的一线白香,烟缕葳蕤直上缓慢地被夜色沾湿。游匪菱吹亮火折子,火光照亮的一亩三分地里木纹清晰,莲毯上的绒毛轻轻摇动。
陆宅家主常年公务在外,而夫妻唯一的小辈陆公子也在衙门被要事牵绊。陆夫人孟月渠当家作主,府中突逢鬼事,上下一病,更是求助无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求佛问道上。更有可能的是,陆家为商户出身,不是无由通达,而是士工农商,求救无路。
游匪菱经过锦鲤池,池中水绕松石,浮光跃金,乍一看像谁磨碎了金子撒进去。碎石子路横穿的垂花门上两侧铜铃铮然一响,里头的铃舌磨损,响声一停一顿愈发凄厉嘶哑。
高耸的仰尘、逼仄的四壁,将屋子框成一个规规整整的四方格子。她一只脚踩住椅子,将手肘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火光经过之处,油光水亮的紫檀大桌上铺游一层暗红锦缎桌布,边缘滚着金丝。游匪菱咬了咬下唇,想将哪些金丝都解下来。
一道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呼啸的冷风缠绕在她颈侧,如同有人呓语,一会儿温热,一会如水冰冷,薄薄一层贴在耳垂上。
游匪菱周身汗毛一竖,复又低头专心致志抽起金丝。
倏尔像是有什么砸破了窗纸,紧接着身后传来熟悉的珠子滚动声。她开始晕眩,开始神游天外,浓重的黑在眼前下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出落上深深的阴影。
拆了一半的金线在指头绕着,逐渐勒出了绯红的缠痕。
身子逐渐开始不听使唤,心却还记挂着价值不菲的金线缠边。游匪菱合了一半眼,额头惊出的冷汗莹莹发光,微微歪倒的侧脸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托住。
她猛然惊醒,两条腿如同灌了铅一般狠扎在原地。
手边的锦缎一半金线密绕,一半带着绣红的边埋进深沉的夜色里。
方才......难不成是睡着了?游匪菱惊惧的瞳孔慢慢的移向侧方,却是空空如也,绣红画绿的屏风遮挡,边缘是一连串白中带晕的珍珠串。
庸人自扰,庸人自扰,心中无鬼,自然无惧。她安抚自己,心中对贫穷的恐惧,对富贵的渴求一瞬间盖过了对洗冤恶鬼的恐惧,迫使她又开始专心拆起金线来。
原本用来照亮的火折子却突然熄了,火焰前斜,就像是被人从身后吹灭的一样。
*
孟月渠有些惊讶:“小师傅,你要走了?”
游匪菱捋了捋胡须,勉强挤出一个浑不在意的笑容:“令府上邪祟已除,贫道也留了符箓护佑你们周全。观中事务繁杂,因此不便多留。”
“也是,现如今哪怕是个得用的流浪道士也不好求。”孟月渠差管家递上来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叠规整的银元宝,“这些银子还请师傅收下,聊表谢意。”
“这哪里好意思,一桩小事而已。”游匪菱利落将木匣盖子合上,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抱在怀中,就要转身离开,“那就不多加打扰啦。”
管事嬷嬷要寻丫鬟相送,被她一连推拒,正两厢在曲折桥纠缠着,却听的家丁通报,说公子回来了。
游匪菱的笑容停留在脸上,陆大人的长子名为陆荷扬,现如今在衙门做事。这天不黑月不亮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同样差异的不止她一个人,孟月渠听到儿子的消息立马小步追了出来,边问:“荷儿怎么回来了?”
管家满面焦急:“衙门那边拿府中传疫之事,当庭打了我们公子十杖。”
闻言孟月渠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幸好游匪菱在她身侧,伸手扶了一把。
“夫人别忧心,”管家安慰,“只是十杖,我方才在门口见到大公子时,他还是走着回来的呢。”
如管家所言,陆荷扬还能站着,只是身上沾了血,是被两个手下搀扶着走进门的。
陆夫人满脸心疼,揽着陆荷扬的肩头上下抚摸着,无不担忧,“好孩子怎么被打成这样,衣裳也破了,发髻也是乱的。”
陆荷扬用衣袖擦了擦面颊上的血渍,笑着看向母亲,温声道:“我没什么事的,在衙门听闻家中的事情解决了一心急就赶紧回来了,母亲莫担心,你看我,胳膊腿都没少。”
闻言陆夫人睨他一眼,含着清泪用拳头锤了一下陆荷扬的胳膊,不一会儿又破涕而笑。
她想起来兀自被晾在一边的游匪菱,正巧也被匆匆赶回家的陆荷扬注意到。
“母亲,这位是?”他问。
孟月渠介绍:“就是这位小梅山的师傅解了府上诡事,还替为娘治好了红疹。”
她高兴地展示着雪白无痕的耳下。
陆荷扬抬手与游匪菱作揖,他身材高大挺拔,相貌却俊秀似其母亲,一双饱满的桃花眼,长睫微翘,笑起来如沐春风很是亲切,“陆某听家中人说明过师傅本事之高,伸手救吾等于危难之间,心中不甚感激。”
游匪菱现在可没有欣赏美色的心情,她晃了晃手中装有银两的匣子,表示自己已经收到感谢之物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笑笑,更何况你们家是真有鬼。
两人方才是在路上撞见的,陆荷扬看着她整装待发的模样,挽留道:“小师傅帮了我们大忙,今日由我和母亲做主设宴款待,望您可以赏脸多留几日。”
游匪菱爱财爱吃爱潘安,更爱跟潘安一起边吃佳肴边数钱,陆荷扬话语中带的引诱的确勾的她黏住了脚步。只是不知道心底那个角落忽然起了一阵凉意,将她渐露的胆大包天慢慢吞吃掉,她斩钉截铁谢绝。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