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市的温度降下来得要比其他地方快,许曳已经需要在外套里面加一件厚毛衣了。这个月他连续晕倒了三次,前两次他觉得是自己早上来不及吃饭低血糖和为了攒钱打了两份工太累的缘故。但第三次他毫无征兆地突然流鼻血然后人事不省之后,许曳的心里就有了怀疑。
第三次晕倒是在训练馆,许曳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刚脱下外套就晕倒了。后面有学生进来换衣服才发现,赶紧去喊和许曳一起搭班的傅楚。傅楚冲进更衣室把半张脸都是血的许曳抱到车上,然后一路飙进了医院。
一开始傅楚并不告诉许曳医生的初步鉴定,他只说怀孕了要仔细一点,既然晕倒了干脆做个全身检查,想带他去大城市的医院。
许曳一听他说要去大医院心里就明白了一点,他看着故作轻松的傅楚,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最后是傅楚先败下阵来,说要出去给他买吃的。
“傅楚,”许曳靠在病床上叫住他,“到底是什么病?”
傅楚站在原地,始终没有转过身看许曳的眼睛,“……说了,没什么事。”
许曳微微皱起眉,“你难道要等我马上死了才愿意说吗?”
许曳说话从不避讳,死亡这件事他比谁都更有体会。
“那我去问医生。”许曳刚想下床,傅楚忽然转身在床边按住了他,许曳这才看见他好像哭了。
“你不会死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你……”傅楚懵了一样红着眼自言自语。
许曳看见了他的样子,想说的话终于还是哽在了嘴边。傅楚总是嘴上不饶人,看起来吊儿郎当,许曳对他没有什么额外的感情。但是看到傅楚因为自己生病哭了,许曳总是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能为他生病哭的人没有几个。
因为晕倒在了训练馆,还被学生发现了,许曳怀孕快六个月的事情终于还是没瞒住。训练馆的人体恤许曳怀孕还生病,不光给他结了工钱,还额外给了他一笔钱。
那天许曳拿到钱,第一次请傅楚吃了一顿好的,不是在小吃店,是在当地一家有名的菜馆。这里的饭许曳也没有吃过,为了给孩子攒钱,许曳过得很拮据。
傅楚没什么胃口,只是让许曳多吃点,“我问了学医的朋友,说中央塔的中心医院曾经收过一例这样的病人。你收拾收拾,我们去中央塔治,肯定有希望的。”
许曳夹菜的手一顿,他忽然觉得命运总是在给自己开玩笑。好像韩青少生来就是他人生的中心,他怎么也绕不过去,但韩青少却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中心。
“先吃饭吧。”许曳难得给傅楚夹了一块排骨。
傅楚捡起筷子吃了,语气还是故作轻松,“你听我的,我们再去查查,万一这些医院都是误诊呢?”
许曳知道四家医院都误诊的概率太低了,他很可能就是得了这例罕见病。
“傅楚……我……”许曳抬头看着傅楚,看到他眼睛里的热切时,想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
“你想说什么?”
许曳顿了顿,还是低下头,“没什么……”
如果说一开始傅楚的表现还不足以让许曳怀疑,那么自从他生病之后傅楚的种种表现已经暴露了自己,就差把喜欢他写在脸上了。
傅楚以为他是在担心钱,“你放心,我手里有钱。你别看我整天待在训练馆,那是因为我和我家里吵架了,我来台市躲清静的……大不了算我借你的,等你治好了病生完孩子能工作了再还我,”
许曳笑了笑。傅楚一愣,他很少看许曳笑,和许曳在台市的这两个月许曳最常有的表情是皱眉。
他一直都不懂当初那么意气风发的许曳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曾经旁敲侧击许曳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试图问过孩子的父亲是谁,但是一说到类似的问题许曳就躲开了。
许曳并不知道傅楚这么多的想法,他笑只是觉得自己的运气也没有差到底。
许曳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好相处,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大多数时间都太锋利,联盟军校里他一直都是让人又爱又恨的存在。但来到台市的这两个月许曳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差。
他没有搞砸什么,没有遇到什么坏人,租的房子是从一个年纪大的阿婆那里租的,很便宜;工作的地方老板也都很心善,没有克扣工资也没有压迫员工;至于傅楚,虽然许曳早就不记得他了,但傅楚还是愿意帮自己这么多。
许曳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得病,如果能陪着孩子长大,说不定他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也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很好的邻居……
“傅楚,谢谢你。”许曳难得这么没有负担地感谢一个人。
傅楚又是一愣,也跟着笑了笑,“怎么,给我发好人卡?”
许曳一皱眉,试探地说,“嗯,你是好人。”
傅楚简直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高兴,最后气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许曳第一次允许傅楚把他送到了家门口。傅楚看到了他住的那个老平房立刻皱起了眉,“你这么省钱干嘛啊?住这么破的地方?”
“说谁破呢——”一个阿婆的声音从旁边传了出来,房东出来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傅楚,然后笑着看许曳,“你下班回来了?”
许曳点点头,推拒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房东送过来的吃的。傅楚尴尬地不敢说话。
临走前傅楚又催许曳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去中央塔。许曳没有直接拒绝他,装作答应了。
他回到家后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重新出门,特意去了平时根本不会去的大商场,进了一家奢侈品店,挑了挑选了一块手表。
最后付款的时候许曳说自己是至尊客户,直接从卡里扣。服务员又看了一下许曳,怎么也相信不了这个穿着一身廉价衣服的人会是至尊客户。她怀疑地打开系统,让许曳扫了扫脸,看到那个至尊客户的身份卡跳出来时眼睛都瞪大了。
最后在店长的殷勤相送中,许曳提着礼盒离开了。回去的路上,许曳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一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
旁边公交站的屏幕上还在回放两周前的轰动性新闻——南区的知名企业家兼中央塔南区代表陆知岳畏罪自杀,其名下民生企业的重大丑闻也闹得沸沸扬扬。
但陆家往上数是南区保卫战的功臣,陆知岳在南区的形象一直备受拥护。所以即使此次丑闻爆发,仍旧得到了南区上下的原谅,且畏罪自杀的行为也收到了不少人的同情。
一周后,南区官方将此次事件定性为陆知岳监管不力,但并非直接责任人。陆家在南区的支持下为其举行了追悼会,各方人士均敬献了花圈,而中央塔首席韩青少的花圈则最受关注。
陆知岳被爆出的丑闻不只有企业丑闻,还有私生活丑闻,包括他那个早逝的儿子陆瑾。这下韩青少和陆知岳的前丈婿关系开始被不少人津津乐道。
许曳站在路边,看着画面里韩青少敬献的花圈的特写,听着主持人颇为暧昧的关于韩青少和陆瑾的关系解说,没注意到鼻子又出血了。
他反应过来后狼狈地用手擦了擦,但擦不完,只好又折返回去进了商场的卫生间,二十分钟后才湿着发梢从商场出来。
这一晚许曳难得又做了噩梦,陆瑾的脸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许曳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他也在努力不再去想韩青少。但是在梦里,他看着联盟军校时期的韩青少和陆瑾,还是无意识地哭了……
许曳买完手表后的半小时,中央塔中心机场的一架飞机起飞了。韩青少坐在沙发上,想着半小时前手机里弹出的消费记录,眼神越来越犀利。
许曳失踪后,韩青少给许曳能花钱的每个渠道都上了监视手段。但他知道,许曳这么谨慎的人一定不会在这个事情上暴露。所以他基本没抱希望。但是就在今天晚上,有关许曳的信息就这么出现了。
台市那家奢侈品店的负责人被叫走,店里的购买记录和监控视频传过来的时候韩青少还在挂水。他看着手机里的视频,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盯着许曳的脸。
两个月,许曳失踪后的第六十五天,韩青少终于又重新见到了许曳。
当晚是邢东良硬拉着韩青少去挂水的,他也知道了这件事,第一时间联系了台市,半夜的时候许曳所住的街区就已经被软封锁了。韩青少下令在他没到之前不许采取任何措施,台市的高层只能胆战心惊地在指挥车里盯着,连那个破平房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飞机上,邢东良看着还在挂水的韩青少,劝道:“你一定要冷静,别又把人吓跑了。”
韩青少冷冷地哼了一声,“跑?”
他转头再次看起购买记录里扫出来的许曳的脸,眼神阴郁起来,“做梦……”
韩青少的语气太危险,邢东良退了出来,没敢再去触他霉头。
邢东良走后,休息室内只剩下韩青少一个人。他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个照片,眼眶不受他控制地红了。
邢东良以为他是气,但现在他更多的是恨,恨许曳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要他了只要孩子,为什么要在他最幸福的时候骗他……
第二天早上傅楚特意买了早餐带过来。昨晚他磨了许曳好久许曳才让他一直跟到了家门口。昨晚没睡好,傅楚来的时候许曳都没醒,听到敲门声迷迷糊糊换好衣服才去开门。
傅楚提着早餐进了许曳的出租屋,第一次见到出租屋里面的布置,出乎他意料,竟然意外地温馨。他以为以许曳的性格家里一定是极简风,没想到许曳在家里挂了黄色的彩灯,还贴了暖色的墙纸,连他的拖鞋都是可爱的小黄鸭。
“喏,我已经买好票了,明天的,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再拖了……”傅楚把手机里的车票亮给他看。
许曳看完去里面洗了脸,湿着发梢出来后懒懒地答应了一句。他昨晚没睡好,今天有些没胃口。猜到知道了自己地址的傅楚肯定会找过来,许曳洗漱完之后去里面拿出了昨天买的手表,给了傅楚。
“这什么?”傅楚接过东西看了看,一眼就看到了手表包装盒上的名字,“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
“送给你的,这些天多谢你了。”前段时间许曳住院,前前后后都是傅楚花的钱,那个时候许曳就打算好好谢谢他了。
傅楚愣了愣,“你这么客气干嘛……还有,谢我也不用买这么贵的啊……你哪来的钱?”
许曳随意扯了个谎,“店员说是高仿的,你别嫌弃。”
傅楚终于笑了笑,“什么仿不仿的,花钱买的就是真的。”
他把手表掏出来然后戴上了,第一次觉得许曳审美挺好的,“这款表是奢侈品里的小众货,我记得台市只有一家有卖,还只有一块……”
许曳不懂他说的那些奢侈品和用料,他很少用什么奢侈品,之前有场合需要他都是直接按贵的买,总归不会出错。
至于这款表,许曳也是直冲台市最大的商场去的,他知道的只有这个牌子,记得之前韩青少好像戴过一段时间,许曳觉得应该差不了多少。毕竟韩青少用东西还是很讲究的。
“你一会儿先回去吧,我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许曳不想让傅楚过多地卷入自己的事情,他算着韩青少应该会派人来,许曳打算送走傅楚之后就退房,然后给他留个信告诉他自己不想治了回老家了。
许曳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折腾傅楚一直跟着也是徒劳,按照傅楚的好心肯定要花钱带他去求医。他之前还开玩笑说愿意当孩子的干爹,许曳知道他这是让自己没有负担,怕自己想托孤但找不到人。但许曳不会让孩子真的变成傅楚的小拖油瓶……
许曳之前也偷偷去了解过福利院,但回来的路上他就哭了。他实在是舍不得孩子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福利院长大。
许曳试遍了所有方法,最后他发现自己只能回头去找韩青少。就算韩青少不能给孩子足够的爱,但至少可以衣食无忧。除此之外他真的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了。
傅楚愣了愣,点了点头,“行,我看着你吃完我就走。”
许曳只好当着他的面开始吃早餐。
韩青少坐车到达已经被封住的街区时,各级高层都焦急地在外面等着。为了不打草惊蛇,韩青少的人都穿着便衣,除了必要的高层,其他人都近不了身。
韩青少戴了一幅黑色的口罩,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到了那个巷子口的时候高层还要把他往里送,却被韩青少的人拦住。所有人都被拦在了外面,说没有命令谁都不许往里去。
邢东良在外面点了一根烟,跟着韩青少往里走,但快到的时候却停住了脚,停在了几户之外的距离。
韩青少自己一个人走到了那个平房的门口,来的路上已经有人实时给他汇报了这里的情况,包括一个哨兵单独进了许曳出租房的事情。
韩青少停在门口,思绪被突然打开的门扯断了,傅楚正好对上韩青少的眼睛。
一大早上,一个陌生男人戴着黑色的口罩站在许曳的门口,傅楚当即紧了紧神经,往前站了站挡住了门里的情况,“你谁啊?”
“让开。”韩青少低沉的嗓音几乎是压抑着怒气挤出来的。
“谁啊?”许曳在里面问了一句。久违的声音再次响起,韩青少的眼皮一跳,直接踹开了傅楚往里走。
傅楚被踹了好几步远,韩青少走到出租屋里面,听到动静赶出来的许曳在见到门口的人时止住了声息。他没想到韩青少会亲自来,还来得这么快……
傅楚爬起来过去把许曳拦在了身后,拿起手机要报警,“你他妈谁啊!我报警了啊!”
韩青少眼神吓人地看着后面的许曳,“你和他什么关系?”
傅楚以为在问他,理直气壮地把许曳护在身后,“我是他老公!你再不走……”
傅楚的话还没说完精神屏障立刻被外来精神力攻击了,直接倒在了地上。
“傅楚!”许曳急着去拉他,看到傅楚嘴角流出的血时许曳吓了一跳。他知道如果韩青少不收手傅楚一定会死。
他立刻转头去看韩青少,“不关他的事!”
韩青少看着跪在地上满脸着急的许曳,语气更冷了几分,“过来。”
许曳转头看了一眼傅楚,还是扶着旁边站了起来,可还没走出去就被傅楚拉住了手,“别、别过去……”
韩青少的耐心彻底告急,他走过去拉住许曳的另一只手。傅楚见状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即使知道了对面这人不好惹,但还是牵着许曳的手不放。
韩青少盯了傅楚几秒,然后走过去再也控制不住地抡起拳头砸了上去。他没有再动过精神力,似乎怕眼前的男人说自己胜之不武。
傅楚被砸的第一下就站不住了,许曳见状立刻过去扯住了韩青少的胳膊,差点被韩青少带得站不住。
拳头眼看要砸到许曳脸上,韩青少立刻抱住他的腰转了手腕,拳头就这么砸到了旁边的花瓶上。
韩青少单手抱着他,右手垂在身侧,上面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邢东良听见了动静,怕出人命还是叫人赶了过来。他进了屋,看到里面的场景,立刻对旁边的警卫说:“把他给我铐起来!”
傅楚立刻被铐起来带了出去,韩青少知道邢东良这是在拦着他,再也没给傅楚一个眼神。
许曳低头看着韩青少受伤的右手,眼睛慢慢红了。
韩青少等人都走后才转过头盯着许曳,声音越来越冷,“许曳,你胆子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