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燃过半盏,夜露浸凉了院中桂树的枝叶,簌簌落下细碎枯叶,铺在青石板上。
苏云墨止步廊下,回身时,衣袂扫过阶边微凉的晚风。
萧决立在门槛之内,玄色战袍尚未卸下,一身沙场凛冽的寒气还未散尽,唯有一双黑眸,浸在暖融融的烛火里,褪去了边关的凛冽,揉进了翻涌不散的滚烫。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望着苏云墨的背影,方才那句一声“云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搅乱了他冰封三年的心湖。
苏云墨缓步折回,踏入屋内,抬手吹亮了桌案边的灯烛,一室光亮漫开,照清了屋内一切分毫未变的陈设。旧时的木案,窗边矮几,叠放整齐的书卷,甚至案头一只青瓷茶盏,都是三年前的模样。
“我不曾动过这里任何一物。”苏云墨低声道,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案面,“总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不至于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萧决喉间发紧,缓步走入房中,厚重的靴底碾过地板,发出沉闷轻响。他摘下腰间佩剑,搁置在旁,卸去外层沉重的甲胄,一身劲装之下,是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肩头几道浅浅旧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那些是浴血拼杀留下的印记,是他孤身搏命的证明。
“我总以为,只有站得足够高,才有资格站在你身旁。”萧决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少年时寄居苏府,人人都说我承蒙你庇护,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里。我不甘心。”
“我想挣一份属于我自己的天地,挣一份不依附苏家、不依附你的底气。”
苏云墨转过身,静静看着他满身风霜的模样,心头酸涩蔓延。他缓步走到萧决面前,隔着一步不远的距离,目光温和而坚定。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依附者。”
“当年留你在我身边,不是圈禁,不是施舍。是舍不得。”苏云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护你,是心甘情愿,不是要做困住你的樊笼。是我愚钝,不曾看透你的傲骨,把一份安稳,变成了你想要逃离的桎梏。”
萧决猛地抬眼,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湿意。三年沙场刀光剑影,他从未落泪,重伤昏迷时咬紧牙关,身陷重围时宁死不退,可此刻一句温柔剖白,便击溃了他所有筑起的高墙。
“我一路拼杀,无数次濒死之际,脑子里只有这一方小院。”萧决缓缓开口,“只有这里的灯火,只有你。我不敢写信,不敢寄思念,怕一纸牵挂拖累你,怕我埋骨黄沙,留你空守余生。”
“我只能憋着一口气活着,活着回来。”
苏云墨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温热的触感相触的一瞬,萧决浑身微颤,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往后不必孤身一人硬撑了。”苏云墨轻声说,“功名傲骨可以有,但不必以别离为代价。你可以建功立业,可以驰骋四方,我不会缚住你的羽翼。”
“只是记得,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有一盏灯为你留着。你不必逼自己成为无牵无挂的孤人。”
萧决反手,小心翼翼攥住那只温热的手,力道克制而珍重,像是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窗外月色如水,桂影婆娑,屋内灯火融融,驱散了满室寒凉。
三年别离,千里关山,霜雪满身,执念满腹。那些自尊、倔强、胆怯、思念,都在这一盏灯下慢慢消融。
“云墨。”萧决再一次唤他,这一次,不再迟疑,不再生疏,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我回来了。不再走了。”
苏云墨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眼底积郁三年的落寞尽数散去,漾开温润的微光。
“嗯。”
“回来了,就留下吧。”
夜渐深,院中风止叶落,灯火长明。
远去的征人卸甲归庭,离散的旧人破镜重圆。
往后山河辽阔,不必独自跋涉,从此风雨同舟,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