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归旧庭

夜色浸满苏府,晚风卷着残余的桂香,扫过空寂的庭院。

宾客散尽,灯火疏落,方才满室的繁华喧嚣彻底褪去,只余下满阶冷叶,和僵持对峙的两人。

萧决那句“晚了”轻飘飘落地,却像一块寒石,沉沉砸进苏云墨心底,漾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钝痛。

东跨院的门敞开着,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影落出门外,恰好框住萧决一身冷硬的玄色征袍。冷暖交织,衬得他愈发孤绝,仿佛这三年温情旧地,再也暖不透他满身的边关霜雪。

苏云墨站在他身后,久久未动。

月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世家公子的温润矜贵,染上几分单薄的落寞,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何为晚了?是你心死了,还是你从来,就没打算回头?”

萧决背脊微僵。

夜风吹动他肩头的甲胄流苏,细碎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他以为归来之后,便能彻底斩断过往。他以为沙场生死炼出的铁石心肠,能扛住所有旧情缱绻。可站在这间住了十余年的院落前,面对这个护他、育他、也困了他半生的人,所有筑起的冰冷防备,都在悄悄开裂。

他缓缓转过身。

烛火映进他漆黑的眼眸,褪去了白日的疏离漠然,藏着翻涌的疲惫、酸涩,还有一丝不敢外露的狼狈。

“公子要听实话?”萧决的声音低哑,染着风尘的粗糙,再无少年时的清亮软糯。

苏云墨抬眸,定定望着他,眼底是三年未曾熄灭的执念:“我要听你心底的话。”

萧决垂眸,视线扫过院内熟悉的一切。

阶前的青石板,是当年他日日清扫的地方;窗边的老桂树,是他年少时亲手栽种;屋内的桌椅摆件,更是三年前原样分毫未动。

苏家待他恩重如山,苏云墨待他倾尽温柔。

可这份温柔,是笼,是网,是他年少时永远挣脱不开的依附。

“当年我离府,不是怨你,更不是恨苏家。”萧决终于开口,字字沉缓,吐露了压在心底三年的秘密,“是我太弱。”

“我寄人篱下,仰你鼻息,活在你的庇护之下,所有人都当我是苏家附庸,是苏公子身边一条依附而生的影子。”

“我可以一辈子温顺听话,守在你身侧,安稳无忧。可我不能。”

他抬眼,眼底翻涌着山河壮阔与年少不甘:“乱世将至,山河飘摇,若无利刃护身,若无功名立身,我永远配不上站在你身侧,永远只能活在你的荣光之下。”

三年前的深夜,他连夜出走,不是绝情,是孤注一掷的奔赴。

他想赢一次,想凭自己,活成独立的模样。

苏云墨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微发颤。

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温顺黏人、事事依赖他的少年,心底藏着这样深的自尊与执拗。

这么多年,他护他周全,予他衣食安稳,以为是成全,却原来,是困住他羽翼的枷锁。

“所以你宁愿远赴边关,九死一生,也不愿留在我身边?”苏云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萧决,你可知边关多少少年埋骨?你可知我守着这座空院,等了你整整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拒了所有亲友劝他放下的言语,留着他的院落,等着一个杳无音信的人。战报每至,他必先翻看伤亡名录,夜夜心惊,日日难安。

萧决喉结滚动,眼底泛起晦涩的红。

他怎会不知。

边关寒夜,无数次浴血战后,他躺在尸山血海旁,唯一的念想,就是苏府的月色,就是那个温柔待他的公子。

他不敢写信,不敢报平安。

乱世凶险,军人命薄,今日活着,明日或许便是一具寒尸。他怕一纸家书成绝笔,怕他的牵挂,变成苏云墨一生的执念与遗憾。

“我不敢归。”萧决低声,坦白了所有隐忍,“未立寸功,我无颜见你;身临绝境,我不敢扰你。我怕我半途身死,留你空等一场,徒添伤悲。”

“我只能熬。熬到功成,熬到立身,熬到我终于有资格,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夜色寂寂,烛火轻轻跳跃。

苏云墨望着眼前满身风霜、隐忍半生的人,心底所有的怨怼、委屈、嗔怪,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汹涌的心疼。

他一步步上前,越过咫尺距离,抬手,轻轻拂过萧决肩头甲胄上残留的尘霜。

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铁甲,触到铁甲之下,历经无数伤痕的躯体。

从前少年衣衫柔软,眉眼温顺,会甜甜唤他公子,会寸步不离跟着他。

如今铁甲加身,伤痕藏骨,沉默隐忍,遍体风霜。

“傻不傻。”苏云墨的声音低哑泛红,眼底漾开浅浅湿意,“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功名,不是你的立身荣光。”

“我只要你平安归来。”

这世间荣华富贵、世家荣光,他生来便拥有,从不稀罕。

他唯一稀罕的,从来都是那个年少相伴、眉眼清澈的萧决。

萧决浑身一震,眼底坚冰轰然碎裂。

三年紧绷的心弦,三年独自硬扛的苦楚,三年山河远隔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素来冷硬的眉眼染上疲惫,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褪去了沙场校尉的凌厉,露出一丝属于少年的脆弱。

“可我不甘。”他抬眸,直直看向苏云墨,眼底是压抑多年的执念,“我不甘永远是你的附庸,不甘世人只知我是苏府养子,不甘我此生,永远只能仰望你。”

苏云墨望着他泛红的眼底,轻声开口,温柔又郑重:“那如今呢?”

“如今你功成归乡,一身荣光,沙场扬名,你不必再仰望我。”

“萧决,你可以与我并肩。”

晚风穿院,落叶轻旋。

短短一句,击碎了两人之间三年的隔阂与鸿沟。

萧决怔怔看着眼前的人,胸腔翻涌滚烫,几乎失语。

并肩。

这是他穷尽三年血汗、九死一生换来的所求。

屋内烛火温柔,映着两人近在咫尺的眉眼,曾经疏离冰冷的氛围彻底消散,只剩萦绕不散的缱绻与酸涩。

苏云墨收回手,声音放缓,带着妥帖的温柔:“夜深露重,你风尘仆仆归来,未曾歇息。”

“这院子,我替你守了三年。”

“今夜,照旧是你的住处。”

萧决望着熟悉的屋舍,望着眼前始终等他归来的人,紧绷多年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他微微颔首,声音轻而沉,褪去了所有客套疏离,带着一丝久违的柔和:“好。”

苏云墨看着他眼底破冰的微光,心底积压三年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

他转身欲退,留给萧决独处休整的空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不再是疏离规矩的“苏公子”。

时隔三年,熟悉的称呼,沙哑温柔,响彻夜色。

“云墨。”

苏云墨脚步顿住,蓦然回头。

月色温柔,灯火可亲,满身风霜的归人,眼底终于重新映满他的模样。

旧庭仍在,月色仍存。

晚来的归人,终究,未曾彻底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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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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