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胜进入第二轮的人数超出了荀南烟的预期,但无论是自己打听还是从其他长老那里打听,怎么看都只是个巧合罢了。
可能……这就是运气。
虽说这样荀南烟的名字在刚开始并不会显眼,但失了这个饵,想让大鱼上钩就要过上两日了。
她想让鱼上钩不止一次。
擂台区的人渐散,廊桥上静下来,如血残阳披在荀南烟身上。远方嵌在擂台区边的金色反射出光辉,有些晃眼睛。
清风斜阳,人烟寂寥。
安容道靠近她身侧,一只从袖下探出,轻轻握住她手。
指尖从掌心摩挲过,“在想什么?”
“你今天好像对结果并不惊讶。”荀南烟道,“你猜到了?”
“不算猜到。”
安容道想了想,“第一轮开始后,你几个师兄师姐找了我。”
先是回瑾找他说:“贡元青参赛,魁首基本上已定,旁的名次对弟子来说没什么区别,弟子想第一轮不管分数,只论输赢。”
随后是温从凝:“弟子没什么心思进天墟,只是想试一试自己的能力,倒不如拿了全胜在第二轮招来些对手,也是极好。”
最后是欧阳火:“师尊,我进前五十基本不可能,倒不如随便打,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但我没料到,这样想的人会这么多。”安容道轻声。
远方几道身影从廊桥上晃过,荀南烟道:“奉生长老和其他前辈看起来也没想到。”
安容道温和一笑,“以前人推后人,总会有失算的时候。”
深秋的风寂寥,凉意扑面而来。唯独掌心的温度在皮肤摩挲间逐渐上升。
袖下手攥得更紧几分,荀南烟稍稍偏头,与灼热的视线对上。
按在她掌心的手指一点点移动,最终按住腕骨。指腹的薄茧轻轻蹭过,像是试探又像压着什么。
只有眼底流露出的那点情愫若隐若现。
衣袖轻晃,轻轻勾住荀南烟心神。
安容道敛了眸光,喉结滚了下,垂眼定神,“……先回去。”
才到半路,又稀稀落落地下起了小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只觉得比前几日更冷上了几分。
雨水打过窗前的枯枝,清流缓缓淌下。
安容道一手托着她后颈,撑在榻上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环过腰身。
等到绵长的吻结束,才呼吸微乱地偏了头,好让荀南烟能倚在自己身上。
咚地一滴雨珠从屋檐滚落,枯枝轻晃了下,从两道依着的模糊影子中颤过。
按着他手背的指尖微动,荀南烟在他指节上蹭了蹭,“你今晚还留下吗?”
上方的声音落耳:“……留。”
灯芯被人挑灭,屋内暗下来。
今夜的月色暗淡,只有几缕光从窗缝中穿过。
安容道在荀南烟身侧躺下,轻扣住她手腕,缓缓阖眼。
身体依然在抗拒入眠,但许是身旁人呼吸均匀的缘故,也渐渐放松下来,勉强入了睡。
这一次梦到的是剑宗传承所在的碑冢中。
暗红的岩浆浇流而过,秦元衡站在渊上,同安容道一起看着崖下的身影。
“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放弃。”秦元衡忍不住嘀咕。
安容道看向崖底的李之云, “她还是想重现那次的凌云十八剑。”
“重现说的倒容易,实际难啊。”秦元衡说,“她在‘极’一字上走的太远,到最后,连自己都爬不过那座自己立下的山了。”
“生死之际,方悟‘极’意。”
秦元衡轻叹一口气,“当初她就是这么悟的那一剑,但如今这五洲之中,又有什么人能让她感到生死危急?”
“所以难悟啊——”
一柄剑破空飞来,猛地截下秦元衡的一截衣角。
秦元衡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李之云你又做什么?”
“滚下来!跟我对两招。”
带着些恼意的声音从渊底传来。
“得,没悟成,又生闷气。”
秦元衡说着,一手挽了自己的本命剑,从衣袖中刺过的长剑反力飞回渊底。
“哦对了。”
在跳进渊底之前,秦元衡忽然转头,“说实话我之前想过,她要是真在什么生死存亡之际再悟一回‘极’,那剑意也不一定能传下来。”
“都危险成那样了,不死就算好的。”
最后半句幽幽从渊底飘来——
“总不能刻在什么东西上吧。”
咚地一声碰撞。
两道磅礴的剑意在渊底荡开。
“轰!”
一道剑光落在安容道脚下,碎石迸裂。
风声扑过。
安容道醒了。
睫毛轻动,许久才从梦中回神。
低眼向胸口扫去,果不其然又看到了一团毛茸茸的黑发。
明明之前还有点距离,一醒来就压他胸前了。
他微瞟了眼窗外,大致估算了下天色。蹑手蹑脚地挪开压在身上的荀南烟,悄无声息下榻。
路过门口时,对上了一双狗眼。
小白不知何时也醒了,抬起头“呜”的一声就要扑过来。
安容道眼疾手快地捏了狗嘴,瞥眼榻上熟睡的人,动作迅疾,将狗一并拖出了门。
还未出客栈,便感觉一阵凉风钻入体内。踏出门一步后,抬眼间愣住。
对街院墙上的藤蔓彻底枯死,砖上覆了一层雪白。再缓缓往旁边望去。
长街一条,皆覆了雪白,银装素裹,冷风呼啸而过。
茫茫大雪纷飞,斜斜从安容道发梢间落下,钻入卧在他脚边的白犬鼻尖。
小白缩了缩狗头,往安容道衣服上挪过去,试图获取点温度。在发觉布料冰凉后又缩回了头,兀自滚到了檐下的柱子旁。
鹅毛大雪中的安容道纹丝不动,怔怔地看着天空中洋洋洒洒落下的飞絮,任由睫毛挂上冰晶。
——还未入冬,居然下雪了。
“奇怪。”
华生京抬手捻了树上的一抹雪絮,冰凉在指尖化开。他不确定地转头,“现在应该是下雪的时节吗?”
天墟没有四季和日夜之分,竟让他也有些忘了此时该不该下雪。
“不是。”
旁边的人视线从屋檐飘出,奇怪嘀咕:“这个时候是深秋才对,还未入冬,就下了这么大的雪。”
“上宫城的气候这样古怪吗?”
雪打在华生京额间。
熟悉的感觉让他回忆起了件险些忘在记忆深处的事。
一百八十年前,天墟也落了这样一场雪。
那是天墟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雪,鹅毛般扬扬飘落,轰轰烈烈,雪白在三垣屋檐上绵延千里。连同空中的阵法都隐在暴风雪中,险些压塌了环绕四方的星轨。
不同于祟气的阴冷,是一种沁入心底的冰凉,在整个天墟铺陈。大雪压下,连铺天压地的祟气都好似遇到了什么难以逾越的高山,沉寂不少。
他在雪中见到了那位刚刚被捡回来的,失忆的文仲景。
身上披着旁人寻来的狐裘披风,于被雪色淹没的窗棂后向外投去一瞥。
神色同雪一样茫然。
后来师尊明阆突发奇想,转头唏嘘了这么一句。
“自我守墟,已近千年,还是头一回见这里生了气象。唉呀,若是有朝一日,天道醉了酒,说不准呐,就生了昼夜。”
只是这场雪来的也快,去的也无痕。不久后屋檐上的雪痕就化了,没留下半点踪迹。
那点关于雪的记忆也淹没在了弥漫祟气的深处。
*
几簇雪絮从瓦檐滑落。
跟在安容道身后的绒犬不情不愿地甩着尾巴,时不时停下来刨一下脚边的雪堆。
今日无擂,乃是休息的日子,因而清晨街上的人并不多。巷子空空荡荡,只有雪地里的脚印相伴。清冷寂静。
巷口空旷,偶尔有脚步声传来。
“呜汪!”垂着的尾巴猛地一甩。
“汪汪汪汪!”
风雪肆虐中,杀气陡然袭来!
刀光破了扬扬飘落的白絮,罡风四起。安容道只能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迅速扑向自己,脚下倏地转了方向,抓住下意识跳向自己身前挡着的白犬,连人带狗咕噜从雪上滚过。
顺手截了旁边的枯枝,抬眼间刀光又至。飞身从杀气间掠过,杂乱的雪絮霎时分成两道。
他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看清了袭来的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泥垢,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偏偏攻击性极强,步步皆是冲着安容道的死穴而来。
唰——
灰色的身影忽然从另一侧闪出,刀尖劈下!
“咻!”
一枚石子横空砸来,撞在握刀的手上,嘶吼般的惨叫声飞出。身后的墙面轰然倒塌。
安容道定住身形,抬头。
两道身影落在前方的屋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和倒在废墟中的男人。一男一女,皆是归云宗打扮,男修白发鹤颜,恍如天人,女修年纪不大,可见几分稚嫩,却也难掩眉间与生俱来的凌厉。
“文长老受惊了。”
胥依跳下屋檐,先一步闪身落在倒在地上的男人身前,剑光抵住他喉咙,“此人乃是我归云宗的叛徒,不知何时来了这上宫城。”
散乱头发下的嘴巴大张,吼叫声不似人类,倒像是什么怪物。
“他是个疯子。”见安容道看过来,胥依平稳不惊地道,“早些年哑巴了,说不出什么话来。”
安容道:“二位道友是?”
“在下归云宗弟子胥依,另一位,是我的师祖,归云宗太上长老——淮铭道君。”
檐上的淮铭道君翩然落下,目光和蔼地上下打量着安容道,眉目慈祥,“是否有恙?”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安容道捉摸不清归云宗的状况,礼貌回应。
“此次和玉那孩子回山,也曾多次提起你座下的弟子……那孩子是叫……荀南烟是吧?”
听到荀南烟的姓名,一抹警惕从安容道眼中划过,转瞬即逝。
淮铭道君朝他招手,“来,好孩子,过来,让吾看看。”
反应过来他在喊谁,安容道微怔。
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文仲景的身份,虽对归云宗不了解,但能被尊为太上长老,辈分理应极高。
稍顿片刻,心情复杂地上前。
不得不说这位太上长老确实生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神色温和,举止有度。和先前所见的赵怀彦仿佛不是同一个宗门出来的。
那道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一声喟叹:“……确实像。”
又语气慈祥:“你去过平城吗?”
……平城?
安容道还真去过。
那时他上了剑宗没几年,修为在元婴期止步不前,恰逢秦元衡受邀前往平城铲除何氏,顺手捎上了他。
那一战安容道险些丧命,却也悟到了自己根基上的问题:当散修时打下的根基终究不稳,于是回剑宗后便散功从筑基重修。
若说平城有什么特殊,当年何氏建了不少炼药所,不过后来嘛……被炸了。
嗯,他炸的。
但他记得自己现在是文仲景,他不知道文仲景去没去过,于是谨慎地回了一句:“晚辈对平城了解不深。”
沉沉的目光再次从安容道面上扫过。
“你不必惧吾。”淮铭道君轻轻笑起来,“吾只是这些时日从和玉和怀彦那里听说了太多你的名字,就连万徽那孩子,回来后也多次提到你的弟子,因而生了好奇。
“如今一见,却忍不住触景生情了起来,于是多问了句。”
“一千年了啊。”道君又叹了声,“一千年……你觉得一千年很长吗?”
安容道:“晚辈不知。”
“吾从前觉得,一千年很长。别说一千年,就是一百年,吾去设想一百年后的日子,也觉得那实在是遥远。”淮铭道君说,“可如今真有了一千年,再回想起昔日的事,便觉得近在咫尺,只不过难以抓住。”
“那个时候……”他忽然又改了口,“不对,不是一千年,是……一千……八百年?那个时候,沉云君也不过堪堪结丹,凌霄君也不是凌霄君,吾呢,也不是什么太上长老。”
“淮生师弟,也就是和玉那孩子的师尊,也还未逝世。”
淮铭道君边说边观察着安容道脸上的神色:“吾有时也会想,若那一日的事从未发生,是不是,也就见不到这一千多年的光景?”
“……什么事?”凌霄君直觉这不是文仲景该知晓的事。
淮铭道君顿了下,“那一日,平城十八处炼药所尽数被毁,爆炸声冲上云霄,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安容道:“……”
应该,是他干的。
“吾与天阙城的前任城主风不余,倒也算有几分相似,皆是从小做了药人,后被同一人所救。”
安容道扫了两眼淮铭。
没印象。
风不余……记忆里也没这个人,只听说过点后来的事。
所幸淮铭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他道:“好了,吾只是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又看向废墟中缩成一团的上官震,“他虽说方才不知为何攻击了你,却终究是我归云宗中人,可否交由吾处置?”
安容道拱手:“全凭道君处置。”
说完告辞,带着狗离开了巷子。
“上官震。”
淮铭道君走到上官震身前,俯下身,“跟吾说实话,除了你,还有人见到文仲景死了吗?”
上官震惊恐摇摇头。
“你没跟旁人说过?”
再次摇头。
胥依忍不住开口:“师祖——”
声音戛然而止。
嫣红缓缓侵染上雪白的地面,上官震的表情凝固在最为惊恐的一刻,怔然看着淮铭道君穿过他胸口的手。
心脏被人攥紧,巨大的冲击在体内爆开。
直直倒下。
淮铭收了手,垂眼看了下从腕上躺下的血。
“你今早说什么来着?”
胥依:“赵师伯想借宗主令。”
“宗主令?”淮铭掀起眼皮,“他这宗主,近来当的可不太好。”
重重咳嗽几声,“他以往借宗主令,吾从不过问缘由,可结果呢?这些年他都干了什么!”
“真当我死了?”
胥依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此时不需要自己插话,重要的是师祖接下来要说的——
“襄陵有邪祟出世,还惊动了除祟队,归根结底不过是他这个宗主失职,让他好好反省上些时日,这期间就由你季师伯代行宗主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