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道友这是在想什么?”
单理群不知事情原委,只觉她神情有异。
神色很像是囫囵吞下了大块米糕,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在想桶。”
荀南烟面色悲愤。
单理群:?
……和桶有什么关系?
显然,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
“单道友忽然提及此事,与天命阁和我有什么关系?”荀南烟将话题扯回正事。
“当年天命阁协助魏烟,她却并未答过问题。”单理群目光悠悠转到窗外,垂眼看对街的小贩,“如今荀姑娘在见我师尊前,恐怕要将这一问题补上。”
“……”
“你看,事情是魏烟干的,你们先前也一直是在帮她……”荀南烟试图跟单理群讲道理,“哪有先用后补的道理,这个问题不如……”
不如直接免了吧?
单理群望过来,眼神明晃晃昭示他想说的话——你与魏烟,又有什么区别?
荀南烟闭嘴了,心情异常沉痛。
记忆没了,但欠的债还是要还的。
她自暴自弃:“谷阁主所出之题,是什么?”
“千年前十三宗曾同伐天阙,如今各宗,心思迥异,又有凌云剑宗与归云宗,素来不合。”
“天命阁给荀道友出的题,乃是——如何能在此时,聚十三宗之力,同伐天阙?”
荀南烟听懂他言外之意:“包括归云宗?”
“当世大乘,除去天阙与剑宗,剩下的便是归云宗的苍夷剑尊,若没有归云宗助力……”单理群适当止口。
那可有点棘手。
扪心自问,荀南烟对归云宗的了解并不算深厚,对苍翼剑尊和宗主赵怀彦的印象也仅来自于没太多参考意义的原著。
思索间,室内沉寂许久,最终是单理群出声:“离风云会尚且还有两年,届时荀道友可带着答案,与我师尊相见。”
*
凌云剑宗。
刚下飞舟,荀南烟便收到了天权长老的传讯,邀她前往铸剑台。
哦对,剑宗先前是说要替她铸本命剑胚来着。
自祭神节偶得了那张玉琴,她便一直在想该如何解决是好,最后还是玉衡长老出了主意,提议她不如先取一块铸本命剑胚,剩下的则先放置,等日后有机会再做处置。
只是送琴之人毕竟身份不明,因而铸剑之前,需先再检查一二。
“铸剑台的紫阳真人,乃是天下最好的铸剑师。”天权长老点了索道旁的灯烛,同荀南烟一同登上索道。链长如龙,直通向正中央漆黑的一点。
“其师乃是千年前的一阳道人,师叔祖的长寂,以及凌霄君的凌霄剑、闻怀师祖的聆风、以及清河师祖的燎云,皆出自其手。如今我等的本命剑,则出自紫阳真人。”
荀南烟的脚步一顿。
多亏天权长老忽然提及凌霄剑,否则她险些忘记——死城之中,凌霄剑曾阴差阳错又回到了安容道手中。
此举甚是危险,也不知最后那剑又到了何处?
还是得等见到安容道,再问一嘴。
踏上最后一步台阶,铸剑台上景全景浮现,红袍道人毫无形象睡在巨石旁,脚边滚了一地酒坛。
“咳咳!”
天权长老轻咳。
睡着的人毫无转醒之意。
天权又咳几声,皆如同石子入海,杳无音信。
他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上前弯身,在紫阳真人肩上拍了拍:“紫阳前辈?前辈?前辈!”
一连几声,才将人彻底叫醒。
“呦——赵辛安,你小子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紫阳真人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踉跄着爬起来,摸到剑炉的边,撑手转过身,“难得啊难得。”
“不是说好了吗?师叔祖想请前辈为一人铸本命剑剑胚。”
紫阳真人目光落到荀南烟身上,“……就她?”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我观她骨龄,应当不过二十多,便要急着铸本命剑吗?还是请我来……”
红袍道人抱臂倚靠剑炉,上下打量着她:“上次有这待遇的,也不过是升仙门的那个青淮,说吧,她又是什么身份,又让你们破例。”
“她是——”天权刚想回答,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与前辈没什么关系,这都是师叔祖的意思。”
“行,诡剑他是大乘,我惹不起,铸、当然铸,等着!”
说完就要转身伸手去取桌上的东西,“材料呢?”
“等等前辈,先不急。”
天权伸手拦住他:“荀道友手里如今有一块天玄玉,正适合拿来铸剑,只是这玉的来历有些特殊,想请前辈先过目。”
“行,哪呢,我看看。”
荀南烟在天权长老的示意下从储物戒中取出玉琴。
“呦,这么大一张琴。”紫阳真人半睁的眼睛彻底睁开,接过来,“这得不少灵石吧……我看看啊。”
“色泽如此之冷……”他抱着琴,翻到琴背,“还有海纹……对就这块,海纹。”
荀南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纹路,似冰裂,却并不突兀,印在冷色调的雪白上,浑然天成。
“天玄玉乃是天玄海中,海底灵脉积郁蕴石而成,因而年份越久,这海纹就越明显——这玉海纹如此明显,想必也得有个两千年了。”
“你再看它的色调,天玄玉色调越冷,便意味着开采之处越接近天玄海海底,因而冷气入玉。这种冷寒之气虽容易伤人,但却也伤祟,所以说天玄玉是除祟的好东西。”
“只是……”
紫阳真人将琴放到一旁,面露狐疑地打量着两人,“我记得,剑宗的几处采玉场,皆在天玄海边沿,这玉色泽之冷……想必采玉场离天玄海海岸极远。”
“如果我没记错,天玄海上的采玉场,如今皆归天阙城所有,除了天墟之外,少有流通。这琴冷色过正,又如此阴寒……能有这般颜色的,只有天阙风氏所有的采玉场能出来这种料子。”
紫阳真人忽然停住,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我多疑,就剑宗和天阙的关系……这琴,真不是偷来的?”
天权:“……”
“自然不是。”他没好气地回答。
“我问你了吗?我问这姑娘。”
“的确乃是天阙风氏所赠。”荀南烟道,“只不过赠琴之人,让我自行处理此琴。”
天权问正事:“紫阳前辈看这琴,可有异处?”
紫阳真人没听懂:“你指的什么异处?”
“比如,它上面有没有什么符咒或是法术?”
紫阳真人回头,重新将琴仔细看过:“应当没有,而且玉极好,分量足,能将此琴拿出手送人……送琴之人,恐怕在天阙风氏中,地位斐然。”
荀南烟:“前辈猜得出送琴之人的身份?”
“不好说,风千渡虽有可能,却不是爱琴之人,其子风冷夜更是……”紫阳真人一顿,“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送人礼物恐怕不会选琴。”
“故去的前城主风不余,倒是爱琴之人,且喜以天玄玉制琴,当年制了不少好琴……只是风不余在两百年前便已身陨,他所留的几张琴,倒极有可能留了下来,说不准是哪个族中长老得了赏赐也不一定。”
……风不余。
天命阁曾说,风不余很有可能尚未身死。
——“荀南烟,他若未死,便一定会找到你。”
荀南烟目光凝回琴身,上方花纹风雅,雕刻栩栩如生。紫阳真人恰好伸手,铮地弹出一个音。
“这音色,不错,不错。”
他赞叹道。
“不过……这琴的样式,我却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天下琴都长一个样,自然眼熟。”天权长老道。
“这就是你不懂了,琴的样式可多了去了,上面的花纹也各有其样,制琴人如果讲究,就不会将花纹雕成一个样子……但这琴,我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
荀南烟脑中似是在一瞬间捕捉到什么:“前辈在何处见过它?”
“我想想。”
紫阳真人来回踱步许久,忽地停住,回头:“我想起来了!”
“就在两百年前——剑宗藏书阁尚未被天阙烧毁时,便放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琴,不过是由凤梧木所制,是千年前凌霄君学琴之时,剑尊所送。”
“你确定?”天权长老听出了几分端倪,“……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紫阳真人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真的是一模一样!”
“三百年前那琴的琴弦落过一次,最后还是我去上的弦,我曾听过这琴乃是剑尊找当时的琴师异涯上人所制,所以就多留意了几下。”
“你等等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在琴身上摸索几下,又抬头看荀南烟,“这琴能拆吗?”
荀南烟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照例回答:“能。”
紫阳真人将琴翻过,又摸到一处,将上面的凸起拔出,“果然如此。”
他朝荀南烟招手:“来。”
指着挤在一起的字:“凌云剑宗赠凌霄君。”
“当年那琴,也有这行字。”紫阳真人语气加重,“除了材质,一模一样!”
衣衫哗啦从眼前而过,等紫阳真人再回神时,荀南烟已没见了踪影。
“等等,琴你不、不要了?”他扭头看天权长老,“不是,她什么意思?”
天权沉思:“当真与剑尊赠凌霄君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都说几遍了,你耳朵聋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紫阳真人一怒之下凑到他耳边,“一!模!一!样!”
这群人怎么回事,怎么老质疑他!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紫阳真人瞥到他的神色,“你这个知道,是知道一模一样吗?”
他看着不像啊。
剑宗七星中,属天权长老思虑最全,堪称七个中的唯一脑子,每当他想明白一些东西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天权难得一笑:“不是。”
他看着荀南烟远去的背影:“……我知道,他是谁了。”
紫阳真人却没听懂:“那赠琴之人谁?风千渡?风冷夜?还是哪是哪个风家长老?”
“总不能是死了的风不余吧?”
*
荀南烟寻到安容道时,他尚在理事堂帮玉衡长老清点新到的一批药材。
“安容道,我问你……”她火急火燎将人一路拽出去,等到了无人之地,也不松手,反而攥的更紧,“凌霄剑那日为何会至了你手中?”
安容道虽奇怪她为何会突然想起此事,却也纵容她攥着自己衣袖,如实回答:“那日凌霄剑并非我所唤,而是自己感应到存在,到了我手中。”
见眼前人心事重重的模样,又问:“出了什么事?”
“我担心你。”
荀南烟直言不讳,她将紫阳真人所言复述一遍,道:“既如此的话,此举很有可能是天阙设陷!”
“原来如此,那日的琴,我看着确实有几分眼熟。”
安容道沉吟,似在思索什么。
“你就不担心,风不余会算计你?”荀南烟见他这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喉咙里如同卡了刺。
一声轻笑泛在耳边,沉思的眼眸转了眼珠,静静望向她,莞尔:“我如今这副模样,又有什么好算计的?”
“这便是你来寻我的缘由?”安容道笑了笑,抬袖在她头上揉了揉,声温如水,“为师知晓了,回去吧。”
荀南烟放下了他的衣袖,抬手将他挡回,后退一步: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安容道将这三个字念了遍,神情莫名地笑了。
荀南烟奇怪:“不然呢?不是你说,你我当是世上最亲近之人吗?”
说完,没由来的一阵心虚。
安容道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吧?
别是她心绪繁杂,胡诌乱扯了。
安容道不语,只看着她,眼中似有笑意。
心虚被瞧得更重了几分,荀南烟扭过头:“既如此,你不担心,那我也就没什么可急的了。”
说完便跟安容道告别:“那我先走了。”
“慢着。”
荀南烟下意识驻足:“怎么了?”
一把浅黄的油纸伞出现在安容道手中,他指指天边:“我观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拿上伞吧。”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荀南烟忍不住嘀咕,“修士有灵力护体,下雨而已,自然无碍。”
话虽如此,却还是接过伞。
“我走了。”
安容道笑:“去吧。”
先前摇光长老传迅问她何时再到藏书阁修习,荀南烟此时记起,便不再耽误,召了剑便奔向传送阵的方向,自然也看不到,身后的安容道逐渐敛了笑容,静静伫立在竹林阴翳中。
——我只是担心你。
凌霄君何其敏感,自然能察觉到,自己在忆起天墟往事后,心中莫名多出的、道不明的情感。
他想了许多可能,有好的,亦有坏的。
风稍稍转过弯,吹拂过林,哗啦叶片翻动,如浪簌簌声响。
心底的感情同被吹动的树叶一道失了控,疯狂往上钻,碾过滚烫血肉,呼之欲出。
纵使再竭力隐藏,依然有污垢从角落中探出,撕开理智的阴影,将不愿面对的事实明晃晃昭示。
那是他最坏的猜想。
他的感情,生出了千年中从未有过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