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旧岁诗(二)

“噌——”

剑风泠泠,扫袭而来。

荀南烟拔剑,剑鸣轻嗡,灵光游走,寒光相抵。

往来数十招后,青淮剑君率先收剑,院中绿竹半遮住他的眉目:“不错。”

视线又落在荀南烟手中的剑上:“这剑……是剑宗弟子练习用的剑?”

青淮深受诡剑长老赏识,常年在剑宗走动,认得弟子练习用剑的形制也不奇怪。

荀南烟点头:“是。”

“文师弟没有为你寻本命剑的意思?”青淮蹙眉,眉宇间尽是不赞同,“如此天赋,岂不浪费?”

“那师伯可真是误会我师尊了。”

荀南烟放下剑,活动手腕,“诡剑长老说,等我此次回剑宗,便为我铸本命剑。”

“铸本命剑?”

萧颂合上手中折扇,笑嘻嘻地凑过来:“说说看,准备用什么材料,你师伯我私库中还有不少好东西,看看能不能有用上的?”

荀南烟:“我先前机缘巧合之下得了天玄玉,剑宗已备好其他材料,届时便以天玄玉铸剑。”

“天玄玉?机缘巧合得了一块?”

得到肯定的回答,萧颂颇有些牙疼:“那可是天玄玉——除了天阙之外,皆是百万灵石难得一块,我怎么就没这么好运气?”

都够以天玄玉铸剑了,那得是多大一块啊。

萧颂只稍稍想想,便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奢侈,真奢侈!”

“天玄玉确实是上好的材料。”青淮忽然抬起手中剑,一指从剑身上轻抹过,示意荀南烟看,“当年我铸沧水剑剑胚时,便加入了些许天玄玉。”

“天玄玉能通天地灵气,又能御尸鬼、抵祟气。不仅有利于你与剑相通,若是日后进了除祟队,在天墟中也多有益处。”

这点是荀南烟没想到的。

“沧水剑中也用了天玄玉?”

不是她多疑,升仙门能有这钱?

再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拿出天玄玉给青淮铸剑的样子啊!

莫非是剑修将本命剑视为道侣的习俗,她师伯掏光家底得来的?

像是看穿荀南烟心中的胡思乱想般,萧颂摇扇道:“他那块,可不是升仙门给的。”

说起此事,萧颂便更加咬牙切齿:“那是你师伯突破金丹期,欲铸本命剑时,剑宗派人送来的。”

他痛彻心扉道:“听说是诡剑长老的嘱咐——怎么就没人送我呢?”

荀南烟震惊。

荀南烟沉默。

荀南烟想起了一些民间传闻。

凌云剑宗的诡剑长老极为看重青淮一事在修真界不算什么秘密。说实话,看重一词用在这上面,有点轻。

升仙门至今的主要收入来源还是人青淮剑君突破合体期时,剑宗送来的灵矿。

她在剑宗时,便经常听玉衡长老在耳边酸言酸语:“居阳城旁边的那灵矿,本属于天玑一脉,原是剑宗的五大灵矿之一。”

“纪师叔自刎后,天玑长老一位空缺,天玑脉下的事务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们几个分担的,偏偏这处灵矿每年的收益,师叔祖说什么也不肯分——谁知道最后送人了!”

“那可是剑宗五大灵矿之一啊!”玉衡长老神色悲愤,恨不得拍案而起,“怎么说送就送了?哪怕送别的也行啊!”

荀南烟诧异:“诡剑前辈竟如此看重我师伯?”

“谁知道呢?”玉衡脸色幽幽,“也许是祖师凌霄君面子大呢?”

顺便一提,彼时,凌霄君本人,恰好在旁边的书架上取书。

安容道:“……”

总而言之,诡剑对她师伯青淮绝对不是一般的看中。

“说起那块天玄玉……”

萧颂轻咳一声,贼眉鼠眼地凑过来:“你知道那天玄玉当初送来长什么样吗?”

“什么样?”

“这么大一块。”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小,“你猜样式是个什么?”

“——长命锁!想不到吧?”萧颂咂舌,“要我说,剑宗送礼实在是不讲究,你师伯那时都多大了,还送长命锁,也不知怎么想的,啧啧啧。”

“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有人说你师伯他是诡剑长老的私……”

“萧师弟!”

青淮擦剑的手一停,厉声制止:“莫要胡言。”

萧颂咳嗽几声掩盖不自在:“是我多言,是我多言。”

荀南烟知道萧颂剩下的半句是什么。

自然是有人猜测青淮是诡剑私生子。

这传言她在剑宗时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也曾侧敲旁击地去问安容道,却被对方拿书卷轻轻拍了头。

“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信不得。”

“青淮师伯可知道当初剑宗为何要送长命锁?”

话虽如此,但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荀南烟选择直接问正主。

擦剑之人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实话实说:“不知。”

凡人常为满月的子嗣打造长命锁,但修士大多寿长,不讲此道。就算有,也是子嗣出生时因着一些原因,父母怕其活不长久,才送此物。

更别说送已成人的修士这东西了——除了自己金丹期收到的那个,青淮也未曾听说过修真界有什么类似的先例。

应该……只是看重小辈的意思吧?

青淮不太确定。

诡剑对他的态度确实有点诡异。

自有记忆起,他便常随师尊一同前往剑宗拜访诡剑长老,还未炼气,便得了对方指点剑道。

后来长成人,对方的偏爱便更加明显,允他自由出入剑宗藏书阁,又让他观摩试剑台上的剑意。

可惜他资质平庸,这么多年下来,唯有承载当年纪仙座纪方生剑意之石,得了一二感悟。

即使如此,诡剑长老还是连声道好,大手一挥,又送了他不少剑谱,后来更是允他修行七星剑法。

旁人都说,他若不是升仙门的人,怕就是下一任天玑长老。

若非师尊生前斩钉截铁说他算天生地养的灵胎,此生无父无母,让他只将诡剑当做一个和蔼的长辈,青淮便要怀疑自己的身世了。

实在是……想不明白。

*

青淮于剑道颇有造诣,因而多指点了荀南烟两句,等到她拜别青淮时,已近傍晚。

刚入客栈,便看见立在门前的暗紫袍修士。

“单道友?你在此做什么?”

单理群睁眼,后背离开靠着的柱子,一言不发地打量她一番,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

荀南烟在他的示意下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沓纸,纸的中间则放着一枚丹药。

丹药浑身漆黑,隐隐笼着层不详的气息,荀南烟扫了两眼,便下意识关上盒子阻挡不适感。

“……这是?”

“鬼丹。”

平平淡淡的两个字,让荀南烟手一抖,差点将整个盒子扔下去:“……啊?”

再看单理群,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话有多惊世骇俗,面色平静。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平静的?

给她鬼丹做什么?

她看着很像是会需要这东西的人吗?

别是来给她设陷阱的吧?

旁边不会突然冲出人来污蔑她吧?

荀南烟后退一步,面露警惕:“单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之前魏烟搜集到的,天阙私炼鬼丹的证据。”

哦,证据啊。

不是污蔑她就好……嗯?

荀南烟反应过来:“天阙私炼鬼丹?”

“不错。”

单理群言简意赅:“当年山海阁在暗中调查同悲教一事,却寻到了天阙私炼鬼丹的踪迹,后来你……魏烟随我师尊他们也找到了不少证据。”

“虽无直接指向风氏的证据,但风氏的左膀右臂——天阙安氏、天阙赵氏一直有参与其中,还有风千渡这两年极其信任的一个术士……”

“心远尊者。”

荀南烟一愣:“那是谁?”

她此前从未听说过这号人。

“此人来历不明,这两年才出现在天阙的,因着他术士的能力不详,天命阁也不敢过于靠近,只知道曾是散修。”

荀南烟:“……”

这生平,很可疑啊。

“这些东西给我,是……”她再度打开锦盒。

“最近剑宗也在探查此事,已经有了一些眉目——这些年天阙一直有人私炼鬼丹,疑似是拉拢其他世家。”

“甚至……”单理群停顿一下,“可能就是风氏指使。”

荀南烟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平沙城中曾私炼鬼丹的赵承平便出自天阙赵氏。

同悲教、天阙赵氏、鬼丹……是巧合,还是……

她回神:“你将这些交给我,是想让我去查?”

“不。”

单理群否认的极快。

“若是风氏真的在私炼鬼丹,便可成为再伐天阙的契机,我们自会顺着这条线索追查……”

“等等,怎么就要再伐天阙了?”荀南烟捕捉到关键问题。

单理群一愣:“剑宗没同你说?”

“……说什么?”

他蹙起眉,思索了一阵,才道:“先进屋。”

等到关上门,单理群才开始说起前因后果:“两百年前,天阙以同悲教余孽之名,围山剑宗,死伤无数。”

“除去剑宗,其他宗门亦是如此,因此,十三宗各派跟天阙皆有血海深仇。”

“后来魏沈思魏阁主不惜召神,也是为报血海深仇。那仪式有契约在,所召之灵——也就是你,需满足她的心愿。”

荀南烟:“她想……诛天阙?”

“不错,她想报两百年前之仇。”单理群脸色凝重,“我们知你失忆,不记得过往,但自山海阁覆灭后,这七十年中,魏烟与天命阁一直在为再伐天阙做准备。”

“所以,这是一个契机。”荀南烟明白了,“只是……”

她仍有顾虑:“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天阙风氏,便将这当做再伐天阙的契机,是不有点草率?”

“等不起了。”

单理群摇头:“剑宗难道就没有同你说,诡剑长老恐怕将寿尽?”

“什么?”荀南烟诧异。

“两百年前,诡剑长老因爱徒强行出关,又力战诸位大乘,陈年旧伤在身,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

“如今他尚未身死,仍有大乘期第一人之名,况且——”单理群抬眼,“你身负三十二仙座道印,如今又得了天墟两位大乘期的道印。”

“同悲教这两年异动频出,却还未有大的动静,若要一举歼灭风氏与同悲教,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荀南烟下意识张嘴,说不出话。

单理群敏锐察觉:“你不愿意?”

“不是。”

她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那就是为何在她与安容道身份可疑之时,剑宗仍然熟视无睹,留她修习剑术。

除去三十二仙座道印缘故,还有便是——

剑宗想在诡剑长老仍在世之时,再伐天阙。

于私,是同门惨死的血海深仇,于公,是同悲教为祸苍生。

为此,哪怕是他们师徒二人身份有异,也只能忽视。

正如当年魏沈思明知所谓的召神只能从天玄海中唤出来历不明的邪祟,也要一意孤行。

……天下苦天阙久矣。

荀南烟呼吸放缓:“需要我做些什么?”

“魏烟早已嘱咐天命阁做好了一切准备,对于你现在来说,只有一件事。”

单理群一顿,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你可知千年之前,凌霄君是如何请天命阁的渡厄君相助的?”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对面的少女脸色一变,神情怪异。

“我知道。”

荀南烟声音古怪:“我很清楚。”

师长老曾说过,天命阁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若要请阁主出山相助,就需回答一道由阁主所出的难题。

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凌霄君请渡厄君出山时,渡厄君不知为何,设了一盘天下无解的棋局。

凌霄君在棋盘前坐了三天三夜,最终给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他当场掀了棋盘,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徒留渡厄君一人对着散落一地的棋子沉思。

这一幕被后人吹的天花乱坠,什么凌霄君巧思破棋局,暗指不满三大家现状要做执棋者云云。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荀南烟清楚记得,师长老说起此事时,自己当着彼时尚是文仲景的凌霄君本人,发出感慨:

“凌霄君挺像桶的。”

“——真能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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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天阙
连载中三九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