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青山不改

检校户部尚书兼鄂州刺史御史大夫武昌军节度使,这是元稹在大和四年正月得到的新任命。

他接到这份诏令时,比想象中平静许多,身边一众同僚,有的替他不平,惜他无过却又被远放他地,有的替他庆幸,得如此身份地位足见手下留情。

刘禹锡送别至浐水河畔。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他见他面容平静,不禁问道,“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停留两个月不到就要离开,若换做二十年前的你,只怕要大骂苍天不公,少说百韵起步。”

元稹淡淡一笑,“楚地其实没什么不好。”

“哈哈,”刘禹锡忆起往事,“当初我与子厚在衡阳分别,他也说了一样的话——柳州其实没什么不好。”

他无所顾忌地提起柳宗元的名字,就像提起一朵云彩、一片柳絮那样坦荡、自然,听得元稹一怔。

“怎么了,嫌子厚的柳州偏远,不及你的鄂州?”

“哪有,”元稹望着他怡然自得的笑脸,犹豫着说道,“过去我们怕你伤心,总是刻意避免当着你的面提起子厚,可……”

“可没想到,我会主动想起他。”

刘禹锡深吸一口河畔露草的清香,神情十分享受,“毕竟十年过去了,起初我确如你所说,接受不了他的离去,便开始强迫自己去遗忘,以为只要不提起、不想起他这个人,就能不再伤心难过。只是,有些事情,哪里是说忘就能忘得掉的呢?何况于我而言,记忆里有他在的那些时光,明明如此美好,足慰平生。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本应成为一弯明月、一片星空,而非一道伤疤。”

与其痛苦怀念,不如伴着那些回忆,赏遍余生春花秋月。

元稹不由得心生慨叹。

河水悠悠东流而去,如同清泠的曲调缓缓吟唱。一座石桥架在两岸之间,青石板间隙,丛丛野花正倔强地昂起头,在清寒的早春绽放出一缕鲜妍。

“看,有人在对岸等你。”

顺着刘禹锡的目光望去,只见小石桥尽头,晨光透过树荫洒下一地斑斓,雾气朦胧间,有一素衣人影正牵着马等候在原地。

是白居易。

刘禹锡轻轻推一推他,“快过去吧,我就送你到这里。”

元稹同他郑重告别,随后走上石桥,迎着曦光朝白居易所在的方向奔去。

“慢些,不急。”

自上次洛阳一别不到两月,如今再见,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柔之的事,还未好好谢谢你和夫人。”

“何必同我们客气,”白居易随手拂去他肩上的一片落叶,温和又从容,“幼子降生,可要好好照顾家人,还有自己。”

元稹望着眼前熟悉的眉眼,鼻尖莫名发酸,“原本说好来年清明陪你去祭奠知退,如今看来……是我不好。”

“什么好不好的,王命所限,知退不会怪你。”

“乐天。”

“嗯?”

他忽然叫他一声。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乐天的名字,怎么叫也叫不够。”

白居易噗嗤一笑,“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

他们如同往常一样寒暄、玩笑,可元稹不知怎么,近在咫尺的人越看越觉得遥远,临到嘴边的话,越说越觉得心里空荡,就仿佛今朝一别,便是后会无期。

浮生倥偬,将近三十年的时光里总是聚少离多,分别早已成为习惯,可这次,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不舍,就像在贪恋一个珍宝,怎么也不愿放手离去。

刘禹锡说过的话回响在耳边,有些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就是一座花园、一片海。

他不由得张开双臂,目不转睛注视着白居易。后者心领神会,拥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彼此拥抱的这一刻,便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微之,”白居易轻抚着他的脊背,温言道,“节度使三年秩满,很快就能回来了。倘若三年后仍不召你回来,我就来长安,亲自求圣人。”

“那可说好了,”元稹说着,再也坚持不住,哽咽得几乎泣不成声,“你在这里好好的,等我回来。”

“怎么哭了?”

白居易松开他,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总说我幼稚,那我幼稚一回又如何?”元稹勉强牵出一个笑,轻轻吻上他的脸颊,那样轻柔,那样珍爱。可纵使再舍不得,也无法过多停留。

随后放开手,后退两步行礼,“小弟就此别过,兄长保重。”

白居易眼中也噙上了泪花,“我看着你走。”

元稹狠下心来,强忍住不回头,一步、两步、三步。

恋君不去君须会,知得后回相见无?

“白乐天!”

他终是败给了自己的心。

白居易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前方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望着自己。

“我名元稹,字微之,”元稹忽然大声喊道,“我本不才,天性顽劣,幼时幸得慈母、兄嫂教诲,得以识文解字、忝居文苑,又得白君相知相伴,虽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亦足见上苍厚待。然今生缘分终有尽时,若有来世,青山白首,永不相负。”

“乐天,”他顿了顿,“……可千万不要把我忘了。”

白居易听他莫名诉说起自己,起初只觉得有趣,谁知听到后来,心中越来越沉,却无暇多思。

“说什么玩笑话,”最后的最后,他笑着同元稹挥手,“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元微之。”

鄂州之遥,一去一千六百里。

窦巩平日里安静温吞,骨子里却别有一股刚强劲,此次元稹出镇鄂岳,他再为副使,万事皆上心,未有半分懈怠。

武昌军统辖七州,是大唐腹地一处机要重镇。二百年来,这里虽鲜有兵戈之乱,却因地势一马平川且紧挨大江,时常遭受大风大雨的侵扰。

倘若没有这个问题,这里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至少窦巩是这么想的。但世上无难事,元稹又专爱与天作对、从不坐以待毙,于是他们初至鄂州,便花上两个月时间四处走访探查,一路边走边记,公务志写得满满当当,随后趁着农闲时节广募工匠,将七州民宅全部翻修一新,以砖瓦代替茅草,就能抵抗相当程度的风雨了。当务之急既解,整个节度府便也放缓了步调,元稹开始按照越州、同州时期的为政路数,均田、平赋、控制物价皆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又兼顾城防、兵马诸事,无论民政还是军政,都全心全意相待。

许是老天眷顾,又或是过往丰年余粮充足,初至鄂州的这一年尽管亲眼见识了几场夏日里的大水,但好在未酿成洪灾,算是平安度过。

岁末这日晨间,窦巩自驿使手中取过几份信件,慢悠悠晃进节度府正堂。

此刻为时尚早,他没见到元稹的身影,随口问一旁打扫的小吏:“可曾见过节帅?”

“方才出门了,说是去街上走走。”

“唔……”

闲时便上街四处看一看、走一走,这是元稹早已养成的习惯。窦巩没有着急去找,他看了看手中信封上的题字,确定这几封都是友人们寄来的诗,便大大方方拆开看了起来。

“穷巷能无酒,贫池亦有船;春装秋未寄,谩道有闲钱……”

乐天又在替我们优哉游哉呢,还在信笺上压了几朵紫薇,未展信便有香气扑鼻,与微之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情调。

“故态君应在,新声我亦便;元侯看再入,好被暂流连……”

裴中立竟然肯说出这样的好话?看来人年纪大了,当真会心软不少。

他兴致勃勃地看完这几封信,随手捡起元稹书案上的纸笔,写下自己的和诗,再连同信件一起摊开放在案上,待元稹回来一次看够。

锦书无言,唯寄相思,在身居异乡的人眼里,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远方友人寄来的殷切问候更珍贵、更动人。元稹对此出奇大方,这些信当着窦巩的面从不藏着掖着,甚至每一封都邀他品读,和起诗来你一首我一首,其乐融融,聊慰客心。

窦巩整理好一切便出了门,顺着小吏指出的方向,不疾不徐去寻元稹。

鄂州的街道不算宽广,路旁豫章如荫,别有一番沁人心脾的芬芳萦绕其间。昨夜刚下了一场小雨,旭日映照之下,举目所见皆一尘不染、晶莹可爱,尤其配上不远处学堂里传出的琅琅书声,更是叫人沉醉其中。

循着书声望去,赫然见到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学堂门口,似是听得入神。

那不是元稹又是谁?

窦巩朝他走了过去。

“微之。”

“嘘——”

元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仔细听。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稚嫩的童声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一般,如此清脆悦耳、生机勃发。

窦巩瞧一瞧元稹,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融融笑意。

……真是无语了,就那样喜欢啊?

“看来节帅对乐天此诗有所高见,不妨进去执起教鞭,亲自给孩子们上这一课?”

“何必惊扰他们。”

元稹轻声说道,随后离开学堂,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窦巩跟在他身旁,两人就这么行走在市井烟火之中,走一路,聊一路。

“几处江堤可加固好了?”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需要你催促过。”

元稹点点头,随即正色道,“可仅仅只加固江堤,我始终觉得不算万无一失。友封,你可还记得,今夏几场大雨差点淹毁农田,好在天晴得及时,水势未能漫过江堤,可江堤高度终究有限,只怕……”

“只怕有朝一日,那雨下起来挡也挡不住?”窦巩接过话,脸上的神情同他如出一辙。

“我们生在关中,这里的水土又与两浙大不相同,就比如今夏之境况,过往几十年里,我真的前所未见……咳、咳咳。”

不知怎么,元稹胸中忽然闷痒难耐,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这是……”窦巩见他咳得不轻,连忙轻拍他的背,有些着急起来,“不会着凉了吧?楚地冬日虽不比北方冷,可这换季的当口,怎能大意?”

“我穿得暖,没事。”

元稹缓了片刻,总算平复下来,见窦巩一脸担忧,便笑着安慰他,“几十年的老毛病了,真的无碍。”

“你最好是。”

窦巩仔细瞧着他的面容。他真的太清瘦了,脸上、唇上几乎不见血色,一双手总是那么冰凉,似乎怎么也捂不暖。之前在浙东七年明明养回来了一些,那时的他神采奕奕、红光满面,与现在大不相同。记得他当年赴江陵后便病痛不断,落下了终身的病根,如今在鄂州也这样,莫不是这江南西道真的克他?

“我们回去吧,”他硬生生拦在元稹面前,挡住他前方的路,“还是找大夫来看一下。你这个节帅若是病倒了,那才叫天大的麻烦。而且,乐天今早又来信了。”

元稹点头道,“好,听你的。”

下章标题:丹心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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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来
连载中楚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