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几度秋

长庆二年中,李逢吉代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与此同时,自镇州归朝的韩愈因宣慰有功授吏部侍郎,随后转任京兆尹。

他拜谢圣恩,再无一言。

“韩侍郎可真沉得住气啊,”散朝之际,李绅在背后突然出声叫住他,目光狠戾,“微之可是为你之故一步陷步步陷,现在含冤出走,阁下竟连只言片语也不为他说上一说?”

韩愈缓行两步方才停下。

“公垂心中不平?”

李绅嘲道,“我心里再不平,有什么用?”

“质问我,便有用了?”

“所以你打算不闻不问到底?”

韩愈沉默地看他一眼,脸上并有被冒犯的惊怒之色,如同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潭水。

“不愧是韩退之,铁面无私,半点情分也不讲。”李绅欲走,又侧目瞪他一眼,“真替微之感到不值。”

韩愈停在原地,待他走远,抬头望向了宫墙之上的天空。入秋时节渐近,鸿雁复来又复往,不随天意动,不为人心妨。

自己今年已五十有四,一辈子都要过去了,可无论在朝在野,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能有几时?放眼人潮,能真正掌控自身命运的,又有几人?

这次远赴镇州归来,对过去数月朝中的翻云覆雨有所耳闻,尽管个中因由无法一一尽知,但真相无外乎几方相争,决出了今日的胜负之局。元稹尚且不论,裴度一个功勋卓著、家世显赫又得多方敬重的老臣都无法改变今日的困境,被强硬地以抱恙多时、不堪宰相重任的名义夺去了实权,给了个尚书右仆射的虚衔。

他能怜悯,能同情,却唯独无法去插手这个既定的结局。最大的赢家李逢吉已然登上高位,即便没有他,长安这座戏台照样锣鼓喧天,不得片刻安宁。他老了,浮沉一生,真的熬不住了。 (1)

整个夏季,李恒都是在日复一日懒懒散散的闲趣中度过的,中途零零星星上过几次朝,可这一季的气候闷热多雨,实在叫人坐不住,于是便令魏弘简每日收奏折,小事让他们自行处理,大事象征性地议几次,最终由李逢吉拍板定下。

老师的能力自不必多说,魏弘简也算是个尽心尽力的,不出岔子就行,朕又何必做什么尧舜明君,能做给谁看。李恒想着,拿起一颗剥好的冰镇荔枝放进嘴里,继续听一旁的小宦念奏表。

念的恰好是一份新进的谢表。

“……臣若余生未死,他时万一归还,不敢更望得见天颜……”

李恒听得忽然心头火起,厉声喝道,“住口!”

小宦吓了一跳,慌忙放下奏表跪下。随侍的魏弘简一看,见那正是元稹所进的《同州刺史谢上表》。

“现在说得一句比一句好听,当朕的面就无话可说,他这幅样子做给谁看?装!就给朕装!”他冲着虚空一顿指责谩骂,随后冲魏弘简道,“给朕传令下去,以后宫中不许吟他的诗!再给朕听到一句,就等着挨板子!”

魏弘简连忙答应了,宽慰道,“大家今日也累了,是否要歇息片刻?”

李恒随口应了,又吩咐道,“叫周才人候驾。”

“……是。”

久不踏足周才人的温室殿,怎么突然想起了这茬?魏弘简一面毕恭毕敬地去宣召,一面又忍不住揣测,随后想起来了,约莫是前些时日的家宴上,众妃一展才艺,一派莺歌燕舞、春光融融,唯有周才人那曲骚体诗如同一泓破冰而出的清泉,虽无艳丽的颜色,却叫人耳目一新,印象格外深刻。

随侍的宫人们尽数退去,寝宫中只余帝王与妃子二人,可这温情还未持续多久,周才人却忽然跪下。

“臣妾斗胆,”她一改方才婉转承恩的曼丽姿态,如同一个预要死谏的文臣,“人命关天之事,圣人请务必替臣妾做主!”

李恒不可置信,也有些被吓到,令她讲下去。

“陈、许二州洪灾自六月雨始,蒙圣人顾念,灾情一经奏报便开仓赈灾,可时至今日,未有半分缓解,每日死于疫病、饥饿的百姓少则几十多则上百,毁坏的屋舍、田地亦无半分善后……不过下了半月的雨,何以惨烈如斯?此并非天灾,实乃**!”

她忍住眼泪,哽咽说道,“臣妾之父为陈州长史,亲眼见到一车又一车的赈灾粮送入府库,刺史府却对领粮的各县区别对待,受灾最重者被百般刁难,最轻者却能轻而易举拿走大量的粮,其余的,更是宁可任其烂在仓库里,也舍不得分给百姓,家父实在看不过眼,想方设法传信给了臣妾,冒死直达天听。陛下,您的一片爱民之心,只怕已成了那些奸邪小人的生意啊!”

周才人终是忍不住,扣头的那一瞬,泪水滴落在地上。她原本不算得宠,又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恬淡性子,为了冒这后宫干政的大不讳,使出浑身解数才得李恒一夕相会。

李恒听得愣愣的。

他知道洪灾的事,也知道赈灾的事,可她刚刚说什么?生意?

背着自己做的生意?!

他前前后后联想了一通,越想越气,大声唤来侍从喝道,“给朕把李相国叫来,还有魏弘简,让他在延英殿跪着等朕!”

这一日,人尽皆知李恒在延英殿大发雷霆,可发完这通火之后,李逢吉、魏弘简的地位依旧无人可撼,没有丝毫犯错遭贬黜的迹象。陈、许二州的灾情以处置了几个官员为终,陈州长史因赈灾有功,调任邻州为刺史。(2)

唯一遗憾的,是一段时日后,周才人被发现溺毙于太液池中,据说是因雨后湿滑,失足落水。

真是天妒红颜。

暗处的魏弘简望着太液池畔佳人殒命之地,不动声色地感叹。

京畿以东百里,是为同州。

同州刺史府与闹市隔了两条街,人迹往来虽盛,但在重重叠叠的槐树、银杏掩映之下,平日里倒也清净。元稹为了省事没有另置宅邸,直接把同州府后的一处内院收拾出来,充作临时的家。

此处离长安不远,京中掀起再小一阵浪,传至这里,依旧能带起点点水花。比如此时此刻的同州府堂前,正聚集了三三两两的府吏、小厮在窃窃私语。

“照我看,新来的这位八成是个不好惹的,你们没听说么?他在京城为排除异己,巴结宦官、杀人放火的事都做了……”

“你从哪儿听来这么荒唐的说法,杀人放火可是重罪,怎么可能仅仅只是来此地做刺史?这位元才子多半就是不得宠了而已,天家喜怒最是反复无常,朝承恩、暮赐死的先例比比皆是……”

“……那位前些时日又接到旨意,你猜是什么?长春宫使也给削了!人都到同州了还追着杀,这哪里是寻常的失宠,我看圣人分明就是恨他,他一定做了不少招恨的事……”

“圣人恨不恨与我何干,只盼刺史千万别把宫里受到的委屈撒气撒在我们头上,也莫要克扣工钱又加差使……”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丝毫没注意门外无声无息多了一个人。

裴淑刚从集市上买丝归来,听到众人聊起元稹,免不了好奇地多听了几句,谁知流言当真无所顾忌,再任由他们说下去,还指不定给家中那位不省心的头上开出什么花。

“夫人。”

第一个见到她的连忙闭嘴行礼,随后众人一个接一个,皆惶恐不安地低着头。

裴淑叹一声气,走到他们中央,开口道,“刺史衙门乃机要重地,并非市井坊间,各位既有闲心嚼人舌根作乐,何不干脆在此地置上酒桌赌案,玩个尽兴?”

众人见她面容严肃,语气也不善,都道她是真生气了,一声也不敢吭。

“各位对元刺史心存好奇,足见各位对其抱有关心之意,这是好事。”裴淑示意他们抬起头,换了语气继续说道,“但无论如何,若有不满之意,理应向元刺史面陈才是,背后议论揣测,既不能纾解心中之困,也无法解决实际问题,何况刺史并非不能纳谏之人,面刺其过而后受赏者屡屡有之,这不是稀罕事。”

她见众人没有面露不服的迹象,心想时机已至,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女道,“你去后院,将我们编好的铜钱串拿一些来,分给诸位。”

侍女应下来,往内院去了。

“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却有平安吉祥、团圆美满之意,诸位尽可收下。共事一堂的缘分来之不易,也愿诸位能与刺史勠力同心,使同州政事通达、百姓安泰。”

这一番恩威并施下来,哪里还敢再有半分龃龉,众人纷纷道歉、言谢,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下来。

尽管解决了一桩不愉快,可裴淑心里依旧愉快不起来。她禁不住回忆起从长安到同州的点点滴滴,若仍旧只是朝堂利益相争也就罢了,自己和元稹都不是心机深重的人,斗不过那些波谲云诡的计俩与手段,他们认,可如今都来同州了,怎么依旧不少人听信那些捕风捉影又破绽百出的传言,明明已经共事了一些日子,却依旧认定他是个品性不堪之人?

她觉得委屈,脚步也不由得加快,来到内院打算寻一处清净,却见元稹占着房前那座秋千,正拿着一本书全神贯注地看。

他背对着她,看书看得入迷,连到来的脚步声也不曾察觉。

裴淑眉心一皱,这祖宗,自己倒是躲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乐得自在。她屏住呼吸走近那秋千,猛地将他大力一推。

元稹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被那秋千泼了出去。

“真坐得住啊你。”裴淑忿然。

“你……咳、咳咳……”元稹被推得走岔了气,一句“你干嘛”都没来得及问出来,就连连咳嗽不止。此时离得近了,裴淑闻到浓烈的药味、看见元稹湿漉漉的头发,这才想起他刚刚泡过药浴,现在正晒着太阳将自己晾干,顿时有些后悔自己下手重了,连忙上前扶着他轻拍起他的背,帮他顺气。

“我刚才在外头……算了,原本也没什么大事。”

元稹瞧见她的神色,诧异道,“不会吧,还有人能欺负柔之你?”

裴淑觑他一眼,不吭声。

“好了好了,无非就是有人多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是不是。”元稹安慰道,拉着她在秋千上一同坐下晃荡起来,“只可惜,不日那些诽我、谤我的人就要替我跑腿卖力,如此想来,让他们点口舌之利也未尝不可。”

“你还开玩笑!”裴淑嗔怪道,目光扫过他手上的同州府志,又再次嗅了嗅那经久不散的药味。

药方还是从长安带过来的,当时替他问诊的医师明明叮嘱过,凭他的状况未必经得起内服猛药,这药浴必不可少,可后来的事一桩接一桩,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加之在长安最后那一个月家宅甚至都被内廷派人监视起来,更不好有药浴这等稍许奢侈的行动。现在背负着莫须有污名来到同州,委屈是真委屈,但自在也是真自在,至少能轻轻松松、放心大胆泡完一次了。

可惜元稹偏就是个闲不下来的。

她摸上他握着同州府志的手,触手冰凉,晒也晒不热,颤声问道,“当真要亲自去吗?”

亲自去丈量、评判同州的每一寸耕地,据此重整税制,抑富而援贫,实现损有余而补不足的构想。

这是元稹来到同州后,废寝忘食想做的一件事。他明白裴淑的关怀与担忧,回答得却毋庸置疑。

“要去。”

“那就说好了……”

“是,说好了,”元稹接过话头,郑重其事作发誓状,“每日申时之前必归,餐饭一顿不落,每日必定睡满四个时辰。”

裴淑被逗笑了。

“天气有些凉了,过了未时,就别留在外头吹风了,我们回屋吧。”

他们起身往室内走去,回头看看天色,天高云淡,金色额日头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橙黄。

快要入秋了啊……

盛夏一别,转眼一季已过。此去杭州千里之遥,也不知乐天如今身在何处、寝食安否?

(1)这里的时间线不准,整体都提前了,不出意外的话韩老师就此杀青了

(2)这段可能有点隐晦,直接明码:赈灾的事上确实存在李、魏的利益链,周父升官是因为被这条利益链腐蚀了,周才人死于魏宏简之手(当然都是编的)

完结在望,激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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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几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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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来
连载中楚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