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青青子衿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白居易在黎明的第一缕晨曦之中悠悠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美梦。可直至神思渐渐清晰起来,望见了头顶华丽又陌生的雕梁、身旁仍在熟睡的挚友,以及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衫,才突然意识到,昨夜在这间房中、这张榻上,好像发生了一些不成体统的事。

元稹仍在沉沉地睡着,呼吸却并不平稳,眉头也轻微皱起,似是陷在重重心事里。白居易静静地望着他,望着昔日里风华正茂的青年才子眼角也生出丝丝细纹。

人都是会老的,可岁月带走的,似乎并不止年齿。

“微之,你……嘶!”

他想叫醒好友,谁知只略微一动,浑身上下便酸痛不已,尤其是腰上,简直从骨头痛到了皮肉,莫说坐起来,就连翻个身都困难重重。

元微之这兔崽子,下手真是不知轻重!思及此处,白居易又羞又恼,整个人如同一只蒸熟的蟹,随后一咬牙硬撑着坐起身子,将睡梦中的好友推来晃去。

可元稹似是困在了梦魇里。他在冥冥之中听到了白居易的呼唤,却又分明感到有股压倒性的力量,在全力阻止自己清醒,眼前这片黑暗,怎么冲也冲不破。

他奋力一挣,终于睁开了眼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随后什么也没说,一把将白居易揽进怀中紧紧抱住。

“做噩梦了?”

本欲好好算算昨晚的账,可一见他这个反应,白居易免不了心软下来。他不知道元稹随李逢吉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到,他已经疲倦到了极点,也伤心、失望到了极点,可他既不愿意说,那自己就不问。

“你还在,那就好,那就好。”

他只顾抱着好友,重复念叨着,庆幸方才的一切绝望景象只是梦境,就这么过了许久才松开。

“乐天不生气了吧?”

白居易:?

好家伙,自己在这儿心疼半天,感情这人知道自己做了过分的事啊?

他脸上蹭地变红了,抬手便要揍,然而牵动了腰上的筋骨,又是一阵酸痛。元稹见状,心里既愧疚,又对挚友这番模样喜爱极了,于是强忍住一点甜津津的笑意,扶住白居易替他揉了揉腰,嘴上还不忘装无辜:

“还不是你昨晚气势汹汹地问我,是不是没吃饭……”

“元微之!”

“好了好了。”元稹收起难得的玩心,眼中黯然色变,“快到上朝的时辰了。”

“可你……”

白居易注意到他被划破的衣袖。好好一件衣裳,凌跃群臣之首的尊贵紫袍,就这么损坏了一个大口子,总不能就这么断着袖去上朝吧?

“不碍事。”

“微之,”他的声音沉了许多,“今天,又将会是何种光景。”

元稹身形一顿。

是啊,太阳一升、宫门一开,短暂的温存便如朝露般消散殆尽,自温柔乡中清醒过来的人,不得不面对新一天里逃不脱的未知变数。

“总要去的。”他埋头整理衣冠,不出片刻,又是那个一肩担起千钧重的紫衣相卿,“一日为臣,便有职责在身,不是么。”

何况,能在大明宫朝见的日子,恐怕也所剩不多了。他不由得苦笑。

行至宫门,他们便分道而去。元稹没走两步,忽见庞严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似乎已久寻自己多时。

“元相国,不好了,卢谦……”他气喘不已,急得脸上头上尽是汗水,话都说不利索了。

元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千算万算,怎么把他给漏算了!前些时日他不辞辛劳亲赴河东替自己查明流寇祸乱始末,现如今和李逢吉撕破脸,对方怎么可能放过他?倘若卢谦真的因此收到伤害,自己怕是百死莫赎。

“是李学士,昨夜派人将卢谦抓了起来关着,说他有偷窃之嫌,还叫重兵看押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实在是……您说,他怎么可能犯偷盗之罪呢!”

“文饶?”

得知是李德裕,尽管心里疑惑半分未解,元稹却下意识松了口气。

“你别急,我这就去找他。”

安抚好庞严后,他便往翰林院去。李德裕同自己算是知根知底的,为人向来正直磊落,断然不会凭空污蔑他人,想必其中另有隐情……事情是昨夜发生的,若是昨夜自己在场,说不定……可昨夜自己在做什么?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清静下来。

李德裕似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也不急着解释,只冷眼瞧着他在自己跟前气喘吁吁、支支吾吾。

“你抓了卢谦?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元稹有些窘迫,他知道李德裕还在生自己的气。

“来人。”李德裕不理他,起身朝外走去,边走边吩咐随从道,“替元相国开道。”

元稹不明所以,也怕问得多了更惹他生气,便默默地跟了上去。

“李学士,元相国,我真的冤枉,诸位听我解释……”

卢谦也不知怎么的,昨晚巡了夜正要回营房歇息,半道上被人一闷棍打晕,清醒过来时就被关在了这里,及至天亮方才得知自己的罪名好像是从李德裕那儿偷走了什么珍宝。

他感觉天都塌了,被一大群人严密看着,也不知外头情状如何,及至元稹、李德裕、庞严齐齐出现在自己面前,便迫不及待想解释。

可当他见到屋外的景象时,整个人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那是一具身着黑袍的尸体。

“昨晚将你带走后,我派人埋伏在你的住处,及至半夜,果然有人欲行不轨。”

凶手有备而来,可李德裕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几番缠斗下来,非但偷鸡不成,反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卢谦一阵后怕,惊魂未定地望着尸体那张煞白的脸,若非李德裕这一手,恐怕此时此刻躺在这的就不一定是谁了。

是他救了自己。

“如何,元相国,”李德裕偏过头,语气依旧冷冷的仿佛在阴阳怪气,“事急从权,我这里可用之人不多,只好编个罪名将事情闹大,叫来禁军看守,又可明着告知那凶手的幕后雇主,卢谦人在我这,谁敢动他。不得已污了卢兄弟的清白,相国若要问罪,悉听尊便。”

他看上去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带给在场几人的震撼却是十足十。昨天一天发生的事将时间拉得太过漫长,又太能击溃一个人全部的心气,元稹身在局中不能自已,可李德裕却没有袖手旁观,他非但默默关注着一切,更是敏锐地察觉着一切。

所以他能救下卢谦。仁、义、友、爱,他全都做到了。

元稹心中久久无法平静,百感交集之下反而不知该说什么来回应,于是后退半步,拱手行礼,朝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李德裕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矫情。”他啐道,却有些破涕为笑的意味。

“不管怎么说,文饶,多谢你。”

“差不多得了,”李德裕正色道,“我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一世。今后何去何从,可得靠你自己了,你,还有他。”

元稹望了卢谦一眼。

他不像自己和一干好友,或多或少尚有几分自保的能力,倘若真有心叫他无声无息地从这世上消失,可容易太多了,昨晚的事,就是例证。

该怎么做?

元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宰相职权尚且在手,趁此机会滥用一次给朋友搏条生路,也算值得。

“你留在这里,给我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够了。”

他对卢谦说道,随后快步离开,直奔吏部而去。

一个时辰后,元稹如约而至,手中多了一份告身。

“啊?”庞严呆愣愣望着告身上还未干透的朱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调任他地不是要经由中书门下审议么,先生你怎么……”

“说得不错,但这上头内容是真,印也是真,那么这告身,就作数。”元稹点点头,示意他放心,“我若真到了无一人听命的地步,这相国岂不是白当了?”

就在刚刚过去的一个时辰之内,他闯进吏部,一阵威压之下胁迫吏部主事一字一句写下了告身文书上卢谦的姓名与去向——

华州司兵参军。

“……离开长安?”

卢谦捧着告身端详了好一阵,仍有些不解。

“离开长安,这里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元稹点了点头说道,“华州刺史李绛是个可信可靠之人,你在他身边,虽不见得大富大贵,但至少能顺从本心,安稳度日。”

“那、那你怎么办?”卢谦听他说着这样的话,脸色又实在差,活像在交代后事一般,顿时慌张不已,“我功夫不赖,我能自保,能帮你做许多事,我要是走了,你在这里岂不是更艰难……”

元稹笑道,“傻小子,在长安立足,不是单靠一身功夫这么简单。”

卢谦不说话了,只觉得喉头一阵一阵发酸。他想到昨夜明明危险就在身边自己却毫无察觉,想到昔日里去河东查一次案却闹出天大的动静,害得同僚与证人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自己一个武举登第之人,一旦离了权力的庇佑,便渺小得如同草芥一般,只要他人稍稍一使力,便能被轻易碾碎。

他这样的人,只有离开长安,去那天高海阔之地,才能重获生机。

“我听先生的。”

他哽咽道,随后端端正正地朝元稹行礼,连拜三下。

卢谦走得顺利,文书一应俱全再加上元稹打点周到,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骑快马离开了长安城。

长安,看得见的是一片金玉为堂的盛世景象,看不见的,是这繁华背后,有累累白骨、斑斑血痕。

庞严陪着元稹目送卢谦离开,及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

又了却了一件心事,应当再没有什么值得顾忌了,只需静待自己最后的结局即可。但经由今天在吏部这么一闹,八成罪名又要重上几分。

元稹想到这里,无谓地笑了笑,打算折返回到宫中,谁知心里的弦一松,整个人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手脚无力,眼前花得什么也看不清,踉跄着就要栽倒下去。

庞严连忙扶住他,“先生怎么了,可有不适?”

“无妨,”他缓了一会,忍住一阵一阵泛起的恶心感,勉强支撑起身子,拍拍他的手示意没事。

“我们回去吧。”

雅室里香薰缭绕,混杂着冰鉴散发出的冷气,在一尘不染的紫檀木器具上悄然留下浅浅的雾。

可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份宜人的清冽之气逐渐被浓厚的药味所取代。

白居易捧着药盏来到裴度跟前,示意他趁热喝下。

“别,”裴度将手中的书往旁一摔,转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闷声道,“我怕你下毒。”

白居易对他的反应似乎不怎么意外,不疾不徐绕到他眼前,拿着药轻轻吹两下,随后扎扎实实饮下一口。

“入口微甘,含得久了会发苦,你喝的时候,记得尽快咽下。”

“我服了,行吗?”裴度白他一眼,接过碗一口气饮尽,数落道,“装模作样好一阵,该说明来意了吧?”

白居易哈哈一笑,“你若认定我别有用心,方才为何不将我拒之门外。”

裴度不说话,复又抄起那册书翻了起来,可心思却一点也没在上头,书拿倒了也没发现。

“中立,我近来常常反思自己,过去那段时间里行事未免偏激,我向你道歉。”白居易絮絮说着,“可世事多磨,如山中迷雾,行于其中,一花一叶、一念嗔痴皆可障目。我枉负天下诗名,到底也是俗人一个,贪求的太多,放下的太少,纵无伤人之意,却有伤人之实,是我之过。”

一阵沉默过后,裴度终是叹息一声。有些话语、有些行为伤人是伤人,可白居易问询自己的,难道不是事实么?他的所作所为偏激,难道自己就始终端方体面么?

这些话,他在心里想了又想,但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白乐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又是要……替那个元微之说好话。”裴度嘴硬道。

白居易意味深长,“中立你发现没,每次同你相谈,总是你最先提起旁的人?”

“……”

“听来的远不如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中立并非没有识人之明,我替微之说好话的意义,并不大。”

他专注地望着裴度的脸色,问道,“其实你已经不恨微之了,对不对?”

后者依旧没有回答,只抿了一口茶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你呢,当真要去杭州?可想好了?”

“杭州可是个好地方。”

“能有长安好?”

这一问,问得白居易一阵恍惚。他依稀记得,多年前一场华灯夜宴上,初次相识的刘禹锡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长安好还是江南好?”

裴度一愣,“这如何能比得,两地水土相异,气候也不同。”

“所以啊,只有亲身感受过,方能得知。”

“可莫要告诉我,你放着长安的大好前程不管去杭州,只是为了将二者比个高下。”

“这有何不可?”

两人都笑了。许多时候,朋友之间本就应该如此畅怀。

“临走之前,不打算再见见梦得?你们之间的那些不愉快,也该说开了。”

白居易沉默一阵,“不必了。”

“啊?”裴度愣了愣,“还生他气呢?我代他赔不是。”

“没有生气,”白居易摇摇头,“他有他自己的困境,只能靠他自己去勘破。等机缘到了,我们自会和好如初。”

六月盛夏,正是榴花开得绚烂如火的时节。长安城的雨一阵又一阵,非但浇不灭这一团团热烈的火,反倒越发助长其势,烧得愈来愈盛,燃得愈来愈旺。

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你来我往,就在这一个月,平章事元稹任同州刺史;次月,中书舍人白居易为杭州刺史。

送行的人挥手转身,一如往日千百遍话别那样,留恋着今日,祈盼着来日。人生漫漫,但来日方长,去日苦多,但苦中亦有乐。

或许下一次相逢,便是在那眉眼盈盈处。

第三卷完结撒花!让我先撒!

下一卷名【归去来】,大概一看就知道重点在哪一部分(嗯)但会先根据他们的诗编一些轻松愉快的小故事,整体风格也不会像第三卷这样看着累死个人

虽然鄂岳抗洪的结局无法避免,但看文的小伙伴们也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历史上的元稹只有过了这必不可少的一关,才能跨越时空和生死成为一千多年后活在我们心里的那个元微之,所以就以迎接一场好戏的心态来看待马上到来的结局吧~我会给他一个绚丽的落幕的

至于活得比较久的白白和萌萌,不会正面写他们噶掉的,总之最后的结局不会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感觉,嗯嗯到时候再说吧(毕竟我这么能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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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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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来
连载中楚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