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裕慌慌张张挤进人群,好不容易岔开一道容身的间隙。
他本为御史台职属,自从入了翰林院后,若非公务所需,就鲜少再回到这里。但今天,他无法说服自己不来。
谁知刚一靠近人群,他就听到一阵惊呼——
“白白白……你这是做什么!”
韩皋脸上的花白胡子都战栗起来,震惊得语无伦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白居易手中那把匕首正滴落下血迹,而元稹更是呆呆的仿佛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至低头瞥见身上染红的衣襟,方才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挚友。
乐天?
他迟疑着,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旁人不知那把刀刺得有多深、他伤得有多重,只见鲜血淋漓落下,触目惊心。可元稹似乎感觉不到疼,就那样僵在原地。
他的眼圈红了。
这是他在接连数天的煎熬里,第一次流泪。
“白居易!你疯了吗!”
人群中一声爆喝。
李德裕见到眼前的一切,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一般,禁不住冲白居易大吼大叫,“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你在干什么?他只不过想要你相信他!你在干什么!”
“……”
可惜周遭已经乱了起来,他的质问很快被淹没了,几双手也紧紧拉住他,根本前进不了半步,一瞬间,各种嘈杂响动铺天盖地而来,有冲着元稹去的,有冲着白居易去的,有冲着韩皋去的,也有冲着四面的人群,以免再出差错而去的……
他们被强行分隔开,如浮萍于浪间颠覆,完全身不由己。李德裕拼上了全身力气,却也只能被三司司值强行阻挡在外,眼睁睁看着元稹血流不止,经几双手架着离开现场。
一片混乱之中,陈章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韩皋近旁奏请,“宜速将元家封锁,断了他们与外界的交往,如案情另有进展,或有必要查抄。”
“你敢!”
李德裕心神大乱,听到他的话,只觉得怒火被点燃欲要炸裂,破口而出道,“他明明还身居相位,你怎么敢!”
“李学士怎么来了?”陈章蹙眉,挥挥手招来府吏,“三司会审与翰林院无关,赶紧护送李学士回宫吧。”
“卑鄙!小人!”
一个人的声音在这样一片喧嚣之中太过渺小,很快,李德裕便不得不离开。他不知该怎么办,脑中六神无主一片空白,但就在这空白的间隙,他又猛然意识到,有个人,不该被放过。
可哪里还有白居易的影子?
是夜,靖安坊元家宅院里,灯火俱灭,万籁皆寂。
韩皋听了陈章的话,为免元家人生事,当即派人封住了整座宅院,静等后续发落。宅院静悄悄的,连人声也听不到几许,就如同元稹此刻的生死境况一样,叫人捉摸不透、无从猜测。
可这无所谓。更大的诱惑已咫尺在望。
几个人影出现在庭院中央,又四散而去,一个点起火折子进了正堂,另一个穿过内院,往书房而去。他们各自在黑暗中翻翻找找,片刻过后,闯入书房的人还真的捧着一个物件回到庭院中,递给原地等待的一人。
那人接了物件,对着火折子的光反复确认上面的刻字与花押,激动之情不知不觉攀上眉梢。他拿着那一方玉印,快速走出宅院,来到对街一条晦暗无人的窄巷中。
有一个宦官模样的人在等自己。
“这枚印就是元稹从河东带回来的?”
魏弘简瞧了那玉印一眼,问道。
“确是李逢吉府上的花押无误,”陈章按捺住心神,“兵部这条财路一旦摊到明面上,他这个尚书也就做到头了,如今把柄到手,还有劳公公告知圣人此事,在下的自由,可就全仰仗公公了。”
“是么?”
魏弘简将那玉印藏在袖中,冲着巷子口喊一声,“今日之事,有劳元相了。”
陈章:?
他脑中倏然响起一道炸雷,匆忙回头一看,只见元稹竟好端端站在自己身后的巷口,身上仍带着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元稹?你、你不是……”
“家中没什么富余,招待不周,还请少卿见谅。”元稹缓步走上前来,面上神情冷漠,眼底却显悲哀,“这样的结果,魏公公应当能向李尚书交个好差了。”
“你们?”陈章听他们对话听得脊背发凉,从不可置信一下变得歇斯底里,“你们竟然合起伙来!做这么大一出戏,就是为了耍我?!”
魏弘简摇头。这么多年来李逢吉待他实在不薄,能有今天的位置,更是离不开他的相助,怎么偏偏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少卿还是先随在下回去吧。”他嘴上客气着,却无声招来两个宫中侍卫,一左一右将陈章请上了街边停着的一辆马车,毫无分说余地。
“公公你听我说,您不能中了此人的奸计,他这是存心离间,我没有……”
后者仍试图为自己辩解。
魏弘简也上了车,他们被载着往前行,也不知打算去哪,皇宫里?还是李逢吉处?
元稹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演出的一场大戏?”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文饶?”元稹回头一看,只见李德裕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有些吃惊,回想起白天他在三司会审现场目睹了一切,连忙迎上前关心道,“你怎么来了,我今天……”
谁知李德裕猛地将手甩开。
元稹察觉到他的脸色,顿感不妙,“……怎么了?”
“这件事,知情的都有谁?”李德裕一字一句咬牙问道,“白舍人配合你的,他自然知道,这么荒唐的戏码,公垂从头到尾编排的,他也知道,还有魏弘简、李逢吉,你们这几日四处打点,他们怕是知道得更早。所以自始至终只有我不知道,对不对?”
他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委屈,声量越来越大、越说越激动,眼中泪光聚积起来,很快便如决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我改日好好向你解释,你别……”
“不需要!”
他再退一步,厉声打断元稹的话,“元微之,我多年如一日视你为友,诚心可鉴,但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外人?今日这么大的事唯独瞒着我,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多担心么?你知道你们拿生死这种事开玩笑,有多可恨么?!”
元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御史台,更没想到他现在反应这么激烈,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
“元相国客气什么,在下承受不起!”李德裕冷笑道,不知是被愤怒烧红了眼还是被伤心冲昏了头,指着元稹骂出最后一句,“从今往后,你元微之的生死荣辱,再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凭什么,元微之?这些年望着你的背影,从未奢求你待我如白居易那样肝胆相付,可你又凭什么对我的一片真心熟视无睹?这就是你的待友之道么?不,你何曾视我为友,我分明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他自小养尊处优,满心傲气此刻尽皆化为一道道无形的巴掌,狠狠掴在了心上,随后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稹一只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半晌过后,直至脚步声也消失,方才回过神来。
他有些茫然,心口钝钝地疼。
“微之。”
四下安静之时,另一个声音出现了。
白居易在一处阴影之中,沉默着听完全程。他半睁着眼,疲倦得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及至抬眼望见元稹衣襟上的血污,方才动了动眉头。
“这件衣裳脏了,回去直接扔了吧。”
他语气淡淡的,眼神也淡淡的,根本不是平日里同元稹在一起时的惯常模样。
“今天……多亏有你。”元稹勉强安定下心神,拉起他的手,“是你带文饶过来的?”
“不同他解释清楚,他怕是要和我拼命。”
“乐天,都过去了。”白居易的样子令他有些发慌,急忙想要安慰,“这歪招也多亏公垂能想得出来,但确实有用,他们以为我……就真的迫不及待动手了。”
“过不去!”白居易忽然偏过头去,似是害怕见到那团假血污,“微之,你不觉得自从我们回到长安,事情就越来越邪门了么?如今居然还要、还要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装作自相残杀才能达到目的,可这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还是为了扳倒一个人?”
“他假借我的笔迹和名义散发污蔑你的奏表,我想反驳,可公垂不许,你也不让,说要将计就计取得李逢吉的信任,我照做了,为了诱使他做实自己的异心,你们说要在三司会审上做一出戏,要我假意……杀了你,我也做了。微之,我真的怕有朝一日再为了什么目的,我手中的刀子变成了真的,你身上的伤口和血也变成了真的!这种感觉不好受,你能明白么?”
“我明白,”元稹不忍见他痛苦,连声回应道,“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没了底气。是啊,这么劳累、这么费劲、这么荒唐,到底是为了自己的清白,还是为了扳倒一个人?为什么现在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心里却依然恐惧、悲哀?
李德裕做错了什么吗?白居易又做错了什么吗?
“夜深了,折腾一整天,也该歇下了。你的家人在我家中同夫人在一起,很安全,不必担心。”
早在今晨,元稹家中眷属就被安排藏进了白居易家里,所以整个元宅空荡荡的没几个人,令陈章能够带人长驱直入。
想着这回事,再看一眼白居易一脸欲哭无泪的颓然之相,他心里全然不是滋味,下意识想伸手抱一抱他。
可却被推开了。
“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
白居易说罢,也独自走入了茫茫夜色中,消失不见。
“怎么是你?我要见的是李尚书,怎么是你!”
暗室内,陈章见到等候自己的人,顿时大惊失色,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爬上脊背。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不也姓李。”
李绅笑道,上下打量他一番。一天一夜过去,他看样子似乎忙得没有一丝修整时间,衣袍上尽是褶皱,人也打不起精神。
“我说我要见李尚书,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可不会见你,”李绅不理会他的出言不逊,慢悠悠道,“你跟了李逢吉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听人解释过?何况你做了就是做了,能有什么好解释的。”
陈章怒气再次被点燃,“这都是你们构陷的!栽赃陷害!”
“我们栽赃陷害你?那请问你呢?那封奏表不是你模仿白舍人字迹又假借他名义发出去的么?于方不是你找来指认元相国污他莫须有之罪的么?照这么推断,裴相国那两个眼线应当也是你杀的,再抛尸到元相国家中,引得他二人彻底反目,是这样没错吧?”
“原来我在李学士心中,这么神通广大?”陈章笑了出来,问道,“还有其他罪名么?”
“当然有。”李绅陡然色变,森冷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栗,“贞元二十一年科举舞弊的罪名,你可能担?”
他的笑顿时凝在脸上。
直到这时,陈章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李逢吉看来不会出手了。他明白,自己已然是一颗无用的废子。
那就什么也别管、什么也不顾算了。
“这么说来,你并非在为自己的朋友仗义出头,”他望着李绅嗤笑一声,“而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给我设套引我入今天这般田地,是不是?”
“那你可就错了。”李绅的恨意几乎灼烧起来,一字一顿说道,“倘若只是替微之出头,或许我有办法替你求个痛快,毕竟成为李逢吉的眼中钉可并不好受。可你又偏偏在当年,抢了本属于我的进士之位!”
当年到底是年轻,辛苦数载的心血一朝付之东流,竟傻傻地以为是自己下笔不足所致,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私底下被那次科举的主考官提醒试卷有异,这才埋下了怀疑与仇恨的种子。
没想到这颗种子在今天开花结果了。
“所以我不打算让你死了。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
陈章禁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能怎么做?和元稹交往的那一伙人行事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一点人命官司都不敢沾惹,这样的人,能做什么?
可随后发生的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两个武士装扮的人赫然出现在视野里,还没看清是禁军还是侍卫,就被一人牢牢扣在了地面上,雪亮的刀光随之而至,右腕顿时一阵灼热,宛如被毒舌撕咬开一道口子。
鲜血喷溅,剧痛袭来。
哪里是一道“口子”,分明深及筋骨,经脉俱断!
他被汗水糊住了双眼,蜷缩着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真是可惜了一手好字。”李绅蹲下身,啧啧叹息道,“这样精湛的技艺,本该用来陶冶情操,修行品格,可偏偏被你用错了地方。既如此,也就没有存世的必要了。”
以后会对全文修修补补的尤其是阴谋诡计部分……嗯我知道有的地方确实有点扯淡了(。)
楚啊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这篇文完结掉
顺便祝大家中秋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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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实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