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阵风刮来‘呼啦’一声!那恶霸一扭头——”说书人一个探头动作跟着醒木一拍桌,清脆的击打声模拟出声响,“只听闻‘啪’一声巨响,大伙们都看着了——那恶霸就这么结结实实的像是被风给刮了这么一个大嘴巴子,整个人都被拍得眼冒金星,在原地啊就这么转了两圈,跌倒在了地上!正正好他就落在那着被他打翻的菜肴上,那叫一个狼狈不堪呐!”
“哎——好!”“好啊!”“好!”
围着书摊的人们都发出了心满意足的欢呼声,情不自禁地热烈鼓起掌来。说书先生把握着节奏,没有马上拍醒木制止观众们的鼓掌,而且显得也颇为高兴摇头晃脑的,像是刚刚提到的那一巴掌是他刮的。
唯有不远处的小摊上,听得一清二楚的温堇翩惊讶得已经忘了把小馄饨往自己嘴里送,小馄饨脱离了木勺的托举扑腾回了碗里,溅起一小团汤花。
这说书人睿智,从头到尾都没有指名道姓道明白这故事中的“恶霸”究竟是何许人。温堇翩坐在这里吃馄饨好些时候了,听得出这说书人声情并茂描述的情节,大差不差,正是前些时自己与高纬在晟鹤楼中发生的事情。
说书人支摊的位置,其实就相邻着晟鹤楼,门口招揽顾客的店小二不仅没驱赶这说书先生,反而是一种默许的态度让他就在这讲。说书人洪亮且有穿透力的声响,让一楼临近门口处的客人们都能听个清楚,甚至连着二楼也有人探出小半个头来听。
有路人站在书摊前听着听着,直接一屁股坐到一楼处要了茶点和茶水边吃边听了。
对面的小摊上的客人们虽然看不到说书先生的表演,但这都支楞起耳朵听着这免费的故事。
讲到高昂的情节——就像方才,书摊、一楼门口处、二楼探头的客人、对面小摊的客人,甚至门口处招揽客人的店小二,都齐声喝彩鼓掌,好不热闹,这也让路上好奇地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温堇翩算是明白过来了,这怕不是就是晟鹤楼故意和说书人串通好了的。人没坐进晟鹤楼里面说,自然就不算是晟鹤楼的事。更何况这场大戏在晟鹤楼上演,没有谁是不想茶余饭后听两句的。
这招,郑老板还是够损的。
“但我确实没有打那高纬一巴掌啊,我只是制止他,是他自己想推我没推成,还把自己给扑倒在地上的呀……”温堇翩小声地“纠正”道。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衣裙,围着斗篷,发簪都戴着朴素的银饰。
自从上次的事情,温堇翩行事起来更加低调。那几件旧襕袍被她直接塞进柜子底不会再见天日了,出门都只带着塔达、娅纳和燕姨。
塔达和娅纳是她的左右手,必须在身边。
燕姨是这里的百事通,什么都知道,听温堇翩的描述,总能明白她要的是什么东西。只要踏出厨房的燕姨,就是个温柔慈祥的好姨母。温堇翩最近都粘得她不行。
初开始温堇翩要燕姨陪同出门,燕姨总是一副忧心忡忡放不下厨房里头的事务。哪有自己出去陪玩,丢下自己本职不干,让府里的王爷随便吃点的道理。
可自从随着这温堇翩在外面发现越加越多的食材和材料,厨房里增添出越来越多见都没见过的厨具。温堇翩能做出的神奇菜肴也愈发多,自家王爷的饭量也是上涨不少,气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好。
她愁了这么多年的问题,自家夫人就靠这么个把月就做到了。
燕姨也就明白了,无论谁做的饭,这麓王爷都是挑剔吃两口就算了。不过是委屈王爷个把月的午饭,等自家夫人摸清楚了这大街小巷的所有东西,自己还能怕这王爷还犯挑食的臭毛病?
燕姨听娅纳塔达说温堇翩是寥族神女的时候还半信半疑,现在的她可是想大叫一声自家夫人就是神仙!
看着温堇翩小声纠正,燕姨都忍不住笑了一声:“怕不是那高玮宁可当初挨大耳刮子,也比自家亲舅舅打断腿要强。”
塔达咽了口汤,惊讶道:“这就这么断啦?”
燕姨点点头:“听说他府里请了各种郎中名医去瞧过了。也不知道是真的治不好,还是平日得罪太多人,个个都说没法治了。他那母亲,还想托关系去找宫中御医去治。晟鹤楼里面的消息流通得比快马加鞭都要快的。当夜大伙都知道是他那亲舅舅贺尚书亲自打断的腿,谁还敢去?都给推托掉了。”
“只怕……”娅纳别有深意望了眼温堇翩,目光中都是藏不住的骄傲,“都知晓了当时在晟鹤楼内的还有其他贵人在,那家伙得罪的人不是只有贺尚书……”
塔达啧啧两声:“这身板子真差劲,以后瘸了,好歹让他记得教训,少点胡作非为!”
她们三人都在笑谈着那日的情况,唯有温堇翩举着勺子默不作声了。
娅纳见状,和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才意识到温堇翩已经没搭话许久了。
“翩翩,你别想多,他的腿又不是你打断的。”
“就是就是,都是他咎由自取的!”
“夫人,高纬行事狂妄,倘若贺尚书不教训,那日高纬就算罪不至死,也是活罪难逃,迟早也只会落了个比断腿还要惨的下场……”
温堇翩回神来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她们以为自己钻牛角尖都来开导自己,她叹气一笑:“要我说,他应该两条腿都断了才好,出不了门了,还能少点在外面干坏事。我见他那日气焰嚣张,若我只是个小小的民女,当着这么多人这么落了他的面子,他早就要扒光我的衣服去擦地了。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只觉得他活该。”
见她完全没有被那日的事情所影响,塔达说话也直接了:“既然不是为了那日的事情,可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是在想什么事吗?”
温堇翩盯着不远处高大豪华的晟鹤楼,面容惆怅:“我只是在想,这些有钱人家的富贵公子们,到底稀罕吃点啥啊?”
事情回到前日,顾伯璟突然和温堇翩提起一事。
“我有一好友,自幼一同上学堂,也算是我的伴读。我应允过他,邀他到府上一同晚膳。我知他喜食羊肉,所以想要一些许你的孜然粉,好让他尝尝。”
顾伯璟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像是有些许为难情的样子。
“这有何不可?”温堇翩马上应答:“那孜然粉还有很多,尽管用就是了。”
见顾伯璟依旧保持着那难为情的神色,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温堇翩歪头疑惑。
“伯璟,你今日有点怪,怎么感觉你有点吞吞吐吐的。”
顾伯璟放下茶杯,小声叹了一气才讲到。
他与苏卿明也有些时日没有见,就在晟鹤楼那事后的几天,苏卿明就来找他,坐下茶水都还没有喝两口,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那日将大闹晟鹤楼的高纬给怎么了?”
顾伯璟瞟了他一眼,像苏卿明这样的一天到晚没怎么在家着落的玩乐子弟,晟鹤楼更是他经常逗留的地方,这事怕不是他当夜里就已经听闻了。跑来他这里,是想听当事人的再次叙述了。
顾伯璟慢慢悠悠咽下茶才回他话:“不是我怎么了,是他亲舅舅动的手。”
“你少来,若不是你去请他,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中午跑那地去。”
“就算是我请的,那动手的也还是他亲舅舅。”顾柏璟微微一笑:“我没动手。”
苏卿明眯着眼,一副古怪的神情:“你们两个怎么可能会结下梁子呢?我听说,那日现场还有一位貌美的女子,是那高纬冒犯了女子惹到了你,才有后续的事。我去问那郑掌柜和小二,他们都闭嘴不谈此事。现在外头都越传越离谱了,说是高纬与你在晟鹤楼中争抢胡姬,才惹得大打出手的。”
顾伯璟一脸无奈。
人言向来如此,每人都加入几滴臆想的色彩,最后都会变成一滩浑水。
过了好些时候,待顾伯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苏明卿的脸上出现了各种复杂的神情,从恼火到疑惑,直到最后的震惊。
“你说什么?!咸鱼茄子煲是王妃做的?这怎么可能……你又在逗我了!”苏卿明忙摇摆着手,一脸不相信。
“为何就不能是她做出来的?”
“你是不知,现在咸鱼茄子煲在晟鹤楼都卖疯了!去吃饭的客人每桌都点。我昨日甚至都还见到贺尚书在晟鹤楼去吃,那郑掌柜告诉我贺尚书都带着好几伙人来他这里专门吃咸鱼茄子煲了!”
“那郑掌柜有没有告诉过你这菜是谁烧的?”
“肯定是厨房里面的厨子啊!”
“那厨房里的厨子又是从何处学来的菜?这咸鱼茄子煲是不是正是高纬打闹的那日之后,晟鹤楼才开始有的菜?”
“这……”苏卿明掰着手指在算日子:“好像还真是那日后才……”
“还有咸鱼蒸肉饼,也是那日后才有的菜。”
“啊是!”苏卿明瞪大双眼睛,一脸“你怎么知道”的神情。
“还有咸鱼鸡丁炒饭。”
“啊对对对!你怎么……”
顾伯璟不语,举杯饮茶,一脸“你说呢”的神情瞧着他。
苏卿明呆滞了好几秒,搓了把自己的脸,还是一脸不可置信:“那既然是王妃做的菜,为何会在晟鹤楼卖了?”
“她将这几道菜的菜谱给了他们了。”
顾伯璟没有问,他也只是猜测。那日高纬将三楼毁了,郑掌柜并没有要赔款是出于对贺尚书的面子问题。但以温堇翩的性格,大概会有愧罪感,她大概也将三楼的损毁原因归到她自己一部分。所以当郑掌柜讨问菜谱的时候,她直接就大方的将三道菜的菜谱都赠与他了。
见苏卿明咂嘴疑惑,顾伯璟也不明白他在顾虑何事:“你为何就是不信?我何时与你打诳语。”
“不是……王妃她,不是寥族人吗?”苏卿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讲出口。
“哪有如何?”
“寥族会有这些食材?”苏卿明语调中有一种不经意的怀疑,“她那边可是大草原……她又是怎么会知道这些什么咸鱼、茄子、鸡肉的……那边不都是养牛马羊的吗?别说她一个寥族的女子是怎么知晓咸鱼这种东西的,我一个在苑都多年,这么多的酒家都尝遍了。都闻所未闻过哪家酒家做过这种食材,更别说咸鱼这种东西也是从未尝过。”
顾伯璟瞥了他一眼:“此话何意?你就是不愿承认,一个寥族女子能有如此本事?”
他们相处多年,说话直来直去,这一番话直接戳破苏明卿的潜意识认知。
“也不是我不愿意相信,只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罢了。”苏卿明将茶杯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露出老奸巨猾的笑意。
“你想如何吃?”顾伯璟明白自己踩中了圈套,叹了口气。
“要求不高,羊肉是定要有的,就如你之前说的羊肉串就好。还要劳驾王妃,我要尝尝看在这个苑都里面闻所未闻过的菜肴。”
“一言为定。”
要煮出苑都里面没有出现过的菜肴,其实真的不难,可难的是食材和调料的问题。
这里不是什么现代,手机一个下单就能送货上门,甚至随便都能买半预制品就能加热吃。
这里甚至连现代最随便可见的番薯和土豆都没有!因为这些食材的种子都甚至还没有传进来!
温堇翩真的有点没有意料到,自己在顾伯璟现在的心中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不顾他自己的面子就这么随口应下这种奇怪的要求。
“你们家王爷的好友,就是那个叫苏卿明的家伙,他说他想要整个苑都都闻所未闻的菜肴。”温堇翩一手撑着下巴,一脸惆怅。
燕姨一听就笑了:“噢是他啊,夫人莫愁,他是家中的常客了,其实他性子甚是随意,好相处得很。夫人你也莫太较真,煮点小菜即可。”
温堇翩摇摇头:“既然是好友,又是家中常客,那更应该好好招待才对。”
这段时日的相处,温堇翩意识到顾伯璟是真的一直对外维持着疏远淡漠的生活态度。除了有公务要办,平日里的他也不常出门,甚至有人上门拜访送上帖子,他也是多半谢绝。
没有什么喜好,也没有什么忌口。但燕姨说在自己来前,他连一日三餐食量都很少。
只喜欢在府中的红梅园里头赏梅品茗看书。
活得像个吃露水就能饱的修仙和尚。
难得能有人到府里吃饭,还是好友,对于温堇翩来说,这岂能随意做点小菜就打发了的。
温堇翩用汤勺播弄着几个碗里的馄饨,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一放下汤勺。
“燕姨!那位苏郎君,是当真什么都不忌口?”
燕姨确定地点点头:“未曾听过,他每次来府上,我烧什么菜他都吃得甚是高兴。”
“那我想到要烧什么菜了!”温堇翩眼睛闪亮亮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天地动鬼神的好法子。
另外三人见她这副模样,也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
托那位苏郎君的福,大家都要有口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