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夭夭,你怎么还在睡。”每天卯时,李碧莲的夺命号角就会在许夭夭耳边想起。
李碧莲年轻时说过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她却不知,对她女儿来说,人生却只有一苦,那就是“家母叫我去读书。”
昨晚话本看得太晚,今早李碧莲亲自上阵喊了许夭夭三回,许夭夭才施施然起来。
“你昨晚是不是又偷看闲书了。”李碧莲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了几个来回。
“哪有,我这是春困,春困懂吗。”
只要没抓到证据,那就只有四个字,死、不、承、认。千万别相信她母亲大人的坦白丛宽,抗拒从严,因为一旦坦白了,她许夭夭今天就没好日子过了。火急火燎抓起桌上两个馒头,许夭夭拿出吃奶的劲儿冲向了书院。留下李嬷嬷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儿,我的小祖宗,你还没梳头呢。”
陈夫子一边满意地看着精神饱满的许家唯一男嗣——许光耀,再看看明显心不在焉的许夭夭,叹了口气。
“阿耀,你来背背昨天才学的那章论语。”
“是,夫子”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李嬷嬷,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夫子盯着许夭夭的发型,问站在旁边的李嬷嬷。
李嬷嬷看着夫子盯着蓬头垢面的许夭夭,宝宝心里苦啊!
天可怜见,她哪天清晨不是大清早起床伺候这个小祖宗。她倒好,鸡叫,大小姐是听不见的,她去叫,大小姐应两声,翻身直接背对你。没办法,她很多次只能去请夫人。夫人身子骨不好,还要伺候着个小祖宗,好在还有一个儿子争气。不然夫人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今早连夫人都叫了三回,这祖宗还一点反应都没有,时间太急了。往常她梳头,大小姐每天都催她快点。嫌她梳的慢。梳的慢您倒是早起两分钟啊!
小姐啊,你不知道你虽然见识短,但头发长吗?今早更是来不及,她直接忘了梳头就跑了,她一个缠过小脚的妇人哪儿跑的过她啊。
她也伺候过不少贵族小姐,没有哪个像如今这一位这样张狂的,连脚都没有缠,听说当初夫人要给她缠脚,她是拿刀架到脖子上,于是夫人只得作罢。哪家姑娘缠脚不闹一阵,难不成她还真敢寻死。就她那贪吃贪睡的样儿,也不是个想死的主儿。但夫人老爷就妥协了。就她那双天足,这以后到了婆家得受多少膈应,不,能不能找到婆家还是两说。
虽然夫子那句文绉绉的话她一介粗使妇人不懂,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她还是有的。这是责怪她没有尽好本分,把一个小姐伺候成这个样子。
她的老脸火辣辣的,头也低了下去。
“李嬷嬷怎么知道?嬷嬷啊,夫子那句就是说君子要注意内外兼修。”许夭夭一点没有感觉夫子其实是敲山震虎。
“你还知道内外兼修,你看看你今天的样子。”夫子的眉毛都气的抖了两抖。
“我什么样子,我是女子,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夫子没听过啊。许夭夭不紧不慢道。
“你、你,我这书没法教了。”夫子被她一噎,把书一摔,气冲冲地跑去找李碧莲了。
他一走,许夭夭迫不及待地从衣袖中拿出了那两个馒头,走得好,还热乎着呢。
以往李碧莲怕许夭夭上课饿,都会让她吃饱了好去读书,后来发现女儿每次都迟到,等吃完,第一节课已经快上完了,她为了鞭策孩子,最近就只给许夭夭留了两个白面馒头,让她带到学堂,下课后在吃。
“你就为了吃馒头故意气走夫子,真是太丢我们许家的脸了。”说话的是许夭夭的弟弟许光耀,许光耀向来是看不起她姐的。
许夭夭斜睨了他一眼道:“怕甚,反正许家有你长脸就行了。至于我,还有半年就及笄了,可以嫁人脱离苦海了。”
苦海,是的,她的家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形容更恰如其分了。她一直想不通,凭什么隔壁的卢雨蕉,宋婧瑜她们都不用上学堂,她就得上,本来钱塘县是没有女学堂的,她娘硬是说服她爹从俸禄里拿出一半,找了个夫子在家教她读书识字,为了节约开支,还提出让她弟弟一块上,于是许光耀便没有去官办学校读书,悲催的是许夭夭虽然娘胎里跑出来的早,但弟弟门门功课比她强,从小就爱教育她,于是她的身边不仅有了一个老夫子还有一个小夫子。
更要命的是这个小夫子会把她在学堂的表现事无巨细禀报给李碧莲,至此,许夭夭的生活彻底水深火热。
“要不是你弟弟,夫子早就不想教你了。”李碧莲把许夭夭叫到了前厅,恨铁不成钢地说。
“他不想教我,那就走好了,我还不想学呢。”许夭夭挺起腰板,望着她娘。
“那你今天中午饭也不用吃了。”
“不吃就不吃。”
许夭夭才吃了两个馒头,现在一点儿也不饿。
“我看你迟早要把我气死才好过。”李碧莲的脸越发白了两分。
“谁敢把我义妹气死啊,我找她算账。”前厅里突然传来一个汉子洪亮的笑声。
“川叔。”许夭夭眼睛一亮,也忘了在罚跪:“你提前回来啦。”
“提前回来了,给你们带了礼物,你去出去吧,我和你娘说说话。”
“刚回来就撵我走,就只关心我娘。”许夭夭撇撇嘴。
“待会儿下午我就带你出去,只带你一个,行了吧。”
“真的。”许夭夭一蹦三尺高,今早就听见喜鹊在枝头叫,原来是她的救星回来了。
李碧莲心中有事,暂且放了女儿一马。
“老爷他真的没事。”待许夭夭走远后,李碧莲低声问道。
“碧莲,真的没事,仕林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这次我听说多亏了金山寺的一个和尚在官家那里说了好话,才救了仕林一命,不过经此一事,他的心又凉了几分,现在朝中奸臣当道,乌烟瘴气。仕林的心里不好受啊!”
“等他下次回来,我就劝他向皇上乞骸骨,夭夭的及笄快到了,这段日子我是寝食难安,家里又没个主心骨,这孩子,还老在家捣蛋。”
“碧莲,你辛苦了,千万别累着自己,你身子骨也不好。那预言之事,你别太放在心上,我看夭夭挺正常的。”柳川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义妹,才三十多的人,头上竟然有了丝丝白发。
“下午我就把夭夭带出去,你好好休息。”
南屏山。
这是许夭夭放飞自我的地方。
“你慢点,别摔着了。”
柳川看着自己的徒弟像个猴儿一样在林间穿梭,攀岩,跳跃,三个月不见,这丫头性格更野了。
“你不知道,你不在这段时间,我都快闷死了。连上次元宵节灯会,我娘都不让我出门。你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别这么想,夭夭,你娘其实最爱护的是你。”柳川望着愁眉不展的许夭夭,递给许夭夭一把刚刚从路边摘下的野果。
“八月炸!”许夭夭两眼放光,一把抓过,浆果的汁液在味蕾爆开,甜甜的香味在舌尖肆虐,顺着喉咙滑下,连心情也缓和了,果然,那谁谁说过:“甜食能治愈你一切,如果一把不够,那就两把。”
“还有吗。”她砸吧这嘴问柳川。
“有,你个小馋猫,一会儿我又去摘。”柳川爱怜地摸了摸许夭夭的脑袋。
“我还是觉得师父对我最好。”许夭夭由衷地说。
要说她灰暗的生活还有一抹亮色,那就是她比许光耀多一个师父,这个师父就是柳川。
许夭夭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经常喝药,病好后,为了让女儿强身健体,她爹娘就想给她找个武术师父。当时她爹娘有个义兄,是个武将,刚刚从沙场上退了下来,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就收她做了干女儿和徒弟。从那以后,许夭夭上午读四书五经,下午和师父学武艺,终于可以摆脱老夫子和小夫子了,不过这样一来,许夭夭的文化就更差了,好在许夭夭又不像她弟,长大了要参加科举。
“上次教你的梅花桩练得怎么样了?”
“每天都在练。”
许夭夭和柳川过了几十招,头上开始冒出薄汗,柳川看见了,道:“可以了,夭夭。”
“不行,动作还不到位,师父,你别让我。”
柳川素来知许夭夭性子,于是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动作也变化多了起来,终于一个招式对方没接好,一下子从梅花桩上跌了下来。
“夭夭!”柳川一把想拉徒弟,小女孩狡黠一笑,一个虚晃,稳稳地立起来,反手把他往后一拽,这下他彻底跌了下去。
但他毕竟是习武多年的人,肌肉记忆犹在,虽并未摔倒,倒也着实狼狈。
“你输了。”许夭夭哈哈笑道。
“小丫头,会虚晃一枪了,什么时候这么敏捷了。”他打量着许夭夭。
“师父,你可别老眼光看我,夫子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一趟出门,都三个月没见我了,这长进,肯定大啊。”
“好饿好饿,走,请我吃饭吧。”
“你娘应该做好了饭吧。”
“你才回来,当然要请我去大酒楼接风洗尘啊,我在家吃素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女娃子胡说什么呢。”
“哎呀,说错了,说错了。”
“你娘给你教的学费都白交了,圣贤书都读哪里去了。”
“女孩子本来就不用读书,宋婧瑜,卢雨蕉她们都没跟先生学,我娘就是见不得我过好日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管我管的多紧,你走了多久,我就在家闷了多久,你要再不回来,就只能见到一个疯子了。”
“哪有这么严重,你娘也是——”
“为你好。”许夭夭抢在他前面说了出来。
“你这小妮子——”
“我就知道你永远是站在我娘那边的。”
“我不站在你娘那边难道站在你那边,没有你娘哪有你们兄妹。”
“那我爹呢,难道他没做贡献。”
“你这——算了,我说不过你,你就说去哪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