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站在桌边,白发垂在肩头,微卷的发尾扫过浅色衣领。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的眼睛依旧是金色的,安静,明亮,却没有平时那种遥远的冷淡。
她像终于从所有人的愿望里走了出来。
不再是谁的神明、收藏品、救赎或答案。
只是她自己。
“费佳。”她说。
费奥多尔的手指轻轻一顿。
“是。”
她看着屏幕中的他。
“你总说人类有罪。”
“这是事实。”
“嗯。”她点头,“可是有罪的人,也可以在下一次选择时不再那么做。”
费奥多尔的眼神微微变了。
她继续说:“他们也许还会犯错,也许还会伤害别人,也许会把新机会浪费掉。可是那是他们的事情。”
她伸手,指尖轻轻按在那张旧地图上。
“我不是要让世界变得干净。”
她说。
“我只是想把机会还给他们。”
乱步抬头看她。
兰波的呼吸停了一瞬。
费奥多尔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她垂眸,看着地图上横滨那些弯曲复杂的街道。
“不是回到没有罪的时候,我知道,没有那种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内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只是回到足够他们选择不把罪继续推下去的时候。”
下一刻,窗外所有灯光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停电。
是时间在晃动。
街道上的车灯拖出细长光影,雨滴悬在半空,会议室里杯中的水纹一圈圈往外扩,却迟迟没有落回平静。纸张边缘翻起,像被无形的风吹动,可屋内没有风。
太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他的皮肤上浮起很浅的寒意,伤口处的疼痛忽然变远。那种濒死时才会出现的记忆缝隙又一次打开,可这一次不是模糊一瞬,而是无数画面从里面涌出来。
他看见很多个自己。
站在□□走廊里的自己,坐在 Lupin 吧台边的自己,跳进河里的自己,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的自己,站在侦探社窗边看雨的自己。
每一个自己都在寻找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寻找死亡。
可现在他终于看清了。
他一直在寻找那块被挖掉的地方。
濒死时,“人间失格”会让所有作用在他身上的异能短暂失效。也正因此,每当他接近死亡,时间深处那层遮住记忆的规则就会被轻轻掀开一角。他看不清她,却能看见她留下的空白。
白发。
金色眼睛。
一只放在桌上的糖。
一句“向我许愿吧,太宰”。
许多次,他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醒来后忘掉画面,只剩下更深的空洞。于是他又一次向死亡走去。不是因为死亡美好,也不是因为活着毫无意义。
而是因为他曾经在那里,差一点想起她。
太宰忽然笑了。
眼眶却有一点红。
“真过分啊。”他说,“小姐。”
织田作看向他。
太宰没有解释。
他只是抬头看她,声音很轻。
“这一次,我会忘得更干净吗?”
她看着他,像是歉意。
太宰轻轻垂下眼,手指难得的有些颤抖。
菲茨杰拉德站了起来。
他的手指紧紧握着金属盒,指节苍白。他看向她,眼里全是翻涌的痛苦与希望。
“我会来得及吗?”
她看着他。
“会。”
“我会知道要救我的女儿?”
“会。”
“泽尔达呢?”
“你会知道不要让她一个人承受。”
菲茨杰拉德闭上眼。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那就够了。”
他把金属盒贴在胸口,像抱住妻子和女儿迟来的命运。
中也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若时间真的回到更早,荒霸吐的悲剧也许会被改变,羊的背叛也许不会发生,许多死亡和利用都可以提前避免。
可他也会忘记她。
忘记这几日里所有荒唐、混乱、危险又真实的事情。忘记她站在雾里看着异能体,忘记她说“你不是为爱我而生的”,忘记自己曾经在心里承认,哪怕没有许愿,也不可能真的对她无动于衷。
中也压了压帽檐,低声骂了一句。
“真让人火大。”
她看向他。
中也没有躲。
“喂。”他说,“如果回去之后,我还是遇到那堆烂事,你确定我会知道怎么改?”
“确定。”
他抬起眼,蓝色眼睛明亮而固执。
“你最好别骗我。”
她轻轻点头。
“嗯。”
涩泽忽然笑了。
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那双红色眼睛里有痴迷,有痛苦,也有某种终于被迫接受的空洞。
“那我会变成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涩泽问:“没有记忆,没有雾灾,没有那些异能体伏向您的那一刻,我还会是我吗?”
她说:“你会知道自己曾经把活着的东西做成展品。”
涩泽怔住。
“你会知道那是错的。”她说,“但你不会知道是谁这样告诉过你。”
涩泽的唇动了动。
很久,他才低声笑了一下。
“这也太残忍了。”
她看着他。
涩泽慢慢弯下身躯。
这一次,没有人阻止。
他单膝抵在会议室冰冷的地面上,白发滑落,额头几乎要贴到她脚边。兰波的眼神冷得可怕,可他没有出手。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告别。
“那在我忘记之前,”涩泽说,“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看着您。”
她低头看他。
涩泽抬眼,红眸里映着她的影子。
“我爱您。”他说。
声音很轻,很清楚。
“不是因为愿望。也不是因为雾。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不该只拥有空荡荡的展柜。”
她没有回应这份爱。
也没有责备。
涩泽闭上眼。
“那么,如您所愿。”
费奥多尔忽然站了起来。
屏幕里,椅子被他带得向后退了一点,发出一声刺耳轻响。他脸上的空白已经明显到几乎不像他。那张向来温和、从容、病弱又可怕的脸,此刻失去了所有安排好的表情。
他看着她,像第一次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挽回局面。
“您不能这样。”他说。
她看向屏幕。
费奥多尔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如果您抹掉自己,我也会忘记。”
“嗯。”
“我不会记得我曾经见过您。”
“嗯。”
“不会记得我为什么想接近您,为什么想让您看见我,为什么觉得只有我能理解您。”
她安静地看着他。
费奥多尔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那我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太轻。
轻到不再像操控者的质问,而像一个人站在即将被带走的房间里,突然发现自己一生最深的执念没有名字。
她说:“你还会有很多的选择。”
费奥多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选择不要走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