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她没有回头。

“太宰。”

脚步停住。

太宰站在门外,笑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太活泼了。”

太宰沉默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来。

“现在呢?”

她看向他。

太宰站在门边,鸢色眼睛里含着笑。

他走进房间,却没有靠得太近。

这很难得。

太宰治很擅长侵入距离。

用玩笑,用试探,用自毁式的亲近,让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撒娇、威胁,还是准备把自己摔碎给人看。

可今晚,他停在了桌旁。

隔着一盏灯,一颗糖,一盘苹果兔子。

“我刚才在想,”太宰说,“如果织田作活着,我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去侦探社了。”

她说:“现实会补上理由。”

“嗯。”太宰笑了笑,“新记忆里,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织田作死前让我去救人的一方,而是因为他活着把我揍了一顿。”

她看向他。

太宰语气轻快:“他说我再继续留在□□,会变成非常麻烦的大人。”

“他说得对。”

“小姐也这么觉得?”

“嗯。”

太宰捂住心口。

“好受伤。”

可他的眼神很温柔。

温柔到近乎空茫。

“但这样一来,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没有说话。

太宰看着她。

“以前的我,是被织田作的死亡推着走到光里的太宰治。现在的我,是织田作活着,却仍然离开□□的太宰治。”

他轻声问:

“小姐,你说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说:“都是吧。”

“真敷衍。”

“不是敷衍。”

她看着他。

“死亡是真的。被改写也是真的。你记得这两条路,所以这两条路的可能性都并存于你一身。”

太宰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你不是因为织田作死了才成为现在的你。那只是其中一条路。”

太宰问:“那另一条呢?”

她说:“也是你自己走的。”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很久没有声音。

太宰垂着眼,鸢色眼睛被睫毛遮住,看不清情绪。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姐,你这样很危险。”

“嗯。”

“你会让人误会自己可以被拯救。”

她说:“我不想拯救任何人。”

太宰抬眼。

她看着他,声音平静。

“除非他自己许愿。”

太宰的笑意停住。

那一瞬间,他几乎真的想说出口。

救救我。

多简单。

多轻。

只要他说,她就会听见。

可那愿望太接近于她。

救我离开死亡,救我留在你身边,救我不再想沉进水里,救我从自己这团腐烂的空洞里出来。

哪一句都可能与她有关。

哪一句都可能无效。

哪一句都可能让他支付更深的代价。

于是太宰只是低声说:

“那你会等待我吧。”

她问:“等什么?”

太宰笑了。

“等我哪天真的想活了,再来向你许愿。”

她看着他。

“那不是愿望。”

“是什么?”

她说:“你现在就可以做。”

太宰怔住。

她拿起桌上的糖,递给他。

太宰低头看那颗皱巴巴的糖。

太宰没有接。

他看着她。

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碎开,露出更深、更软,也更无处可藏的东西。

“小姐。”

“嗯。”

“你知道这很像安慰吗?”

太宰终于伸手接过。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

人间失格没有发动。

或者说,他没有让它发动。

他只是拿走那颗糖,握在掌心里,像握住某种荒唐又脆弱的承诺。

“那我收下了。”

她点头。

太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小姐。”

她抬眼。

太宰笑了一下。

“明天早上,织田作会做咖喱吗?”

她说:“不知道。”

“那你会吃吗?”

她沉默片刻。

“可能吧。”

太宰笑容更深。

他走了。

门轻轻合上。

她坐在房间里,忽然觉得今晚的小院实在太吵。

孩子们的呼吸声,梦野久作翻身时人偶碰到木板的声音,卡尔在坡怀里乱动的声音,兰波在外间压得很轻的脚步声,太宰离开后仍残留在门外的气息,中也守在屋檐上的重力波动,森鸥外茶杯落在桌面的细响。

还有织田作。

他在厨房里。

很晚了,却还在确认明早的食材够不够。

她闭了闭眼。

这些声音太多。

太近。

太像一个会让人误以为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原本该离开的。

她一直知道。

可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第二天清晨,横滨下起了真正的雨。

现实里的雨。

不是书页里的墨,不是太宰记忆里的旧□□,不是死亡倒流时停在半空的玻璃珠。

只是普通的雨。

雨水落在小院竹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织田作在厨房煮咖喱。

孩子们围在桌边,梦野久作和他们挤在一起,爱伦·坡抱着卡尔缩在角落,仍然对昨天的事心有余悸。中也靠在廊下,帽子压得很低,却没有离开。森鸥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写着“晚些时候再来拜访”的字条。

兰波端着茶走进来。

看见她坐在窗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小姐。”

她回头。

兰波看着她,像终于确认她没有在夜里离开。

他把茶放在她手边。

“雨有些凉。”

她说:“嗯。”

兰波没有走。

她抬眼看他。

兰波低声道:“你今天也会留下吗?”

这个问题很轻。

轻到不像询问。

更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惊动脚下碎石。

她看着窗外的雨。

孩子们在身后吵闹。

织田作说咖喱还要再等一会儿。

太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如果要等的话不如先入水,被中也一把拎住领子拖回来。

梦野久作大声喊她:“姐姐,太宰哥哥又要跑!”

她转头看了一眼。

太宰被中也按在廊下,笑着朝她挥手。

织田作端着锅,无奈地说:“太宰,吃完饭先。”

太宰抗议:“织田作,你变冷酷了。”

孩子们笑成一团。

她看了很久。

然后对兰波说:

“会留下。”

兰波闭了闭眼。

像终于得到了一个太短暂、却足以让他活过这一日的答案。

“好。”他说。

她坐在窗边,听着雨声。

书已经合上了。

故事却没有结束。

织田作活着。

孩子们活着。

太宰治开始被活下去这件事折磨。

中原中也嘴上说着麻烦,却已经在屋檐下守了一夜。

森鸥外离开前,还是把小院周围的暗线撤掉了一半,又留下另一半保护。

兰波依旧站在她身边,像监视者,像守卫,像迷路太久的人终于不敢再问归处。

而她。

她只是暂时留下。

至少今天。

雨落下来。

她端起兰波放下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厨房里咖喱的味道慢慢漫出来。

太宰忽然回头看她,像是确认她有没有真的喝那杯茶。

织田作也看了她一眼。

中也装作没看,却把离她最近的窗关小了一点,免得雨飘进来。

孩子们给她留了一个座位。

很吵。

很麻烦。

她垂下眼。

却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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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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