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
“太宰。”
脚步停住。
太宰站在门外,笑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脚步声太活泼了。”
太宰沉默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来。
“现在呢?”
她看向他。
太宰站在门边,鸢色眼睛里含着笑。
他走进房间,却没有靠得太近。
这很难得。
太宰治很擅长侵入距离。
用玩笑,用试探,用自毁式的亲近,让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撒娇、威胁,还是准备把自己摔碎给人看。
可今晚,他停在了桌旁。
隔着一盏灯,一颗糖,一盘苹果兔子。
“我刚才在想,”太宰说,“如果织田作活着,我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去侦探社了。”
她说:“现实会补上理由。”
“嗯。”太宰笑了笑,“新记忆里,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织田作死前让我去救人的一方,而是因为他活着把我揍了一顿。”
她看向他。
太宰语气轻快:“他说我再继续留在□□,会变成非常麻烦的大人。”
“他说得对。”
“小姐也这么觉得?”
“嗯。”
太宰捂住心口。
“好受伤。”
可他的眼神很温柔。
温柔到近乎空茫。
“但这样一来,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没有说话。
太宰看着她。
“以前的我,是被织田作的死亡推着走到光里的太宰治。现在的我,是织田作活着,却仍然离开□□的太宰治。”
他轻声问:
“小姐,你说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说:“都是吧。”
“真敷衍。”
“不是敷衍。”
她看着他。
“死亡是真的。被改写也是真的。你记得这两条路,所以这两条路的可能性都并存于你一身。”
太宰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你不是因为织田作死了才成为现在的你。那只是其中一条路。”
太宰问:“那另一条呢?”
她说:“也是你自己走的。”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很久没有声音。
太宰垂着眼,鸢色眼睛被睫毛遮住,看不清情绪。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姐,你这样很危险。”
“嗯。”
“你会让人误会自己可以被拯救。”
她说:“我不想拯救任何人。”
太宰抬眼。
她看着他,声音平静。
“除非他自己许愿。”
太宰的笑意停住。
那一瞬间,他几乎真的想说出口。
救救我。
多简单。
多轻。
只要他说,她就会听见。
可那愿望太接近于她。
救我离开死亡,救我留在你身边,救我不再想沉进水里,救我从自己这团腐烂的空洞里出来。
哪一句都可能与她有关。
哪一句都可能无效。
哪一句都可能让他支付更深的代价。
于是太宰只是低声说:
“那你会等待我吧。”
她问:“等什么?”
太宰笑了。
“等我哪天真的想活了,再来向你许愿。”
她看着他。
“那不是愿望。”
“是什么?”
她说:“你现在就可以做。”
太宰怔住。
她拿起桌上的糖,递给他。
太宰低头看那颗皱巴巴的糖。
太宰没有接。
他看着她。
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碎开,露出更深、更软,也更无处可藏的东西。
“小姐。”
“嗯。”
“你知道这很像安慰吗?”
太宰终于伸手接过。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掌心。
人间失格没有发动。
或者说,他没有让它发动。
他只是拿走那颗糖,握在掌心里,像握住某种荒唐又脆弱的承诺。
“那我收下了。”
她点头。
太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小姐。”
她抬眼。
太宰笑了一下。
“明天早上,织田作会做咖喱吗?”
她说:“不知道。”
“那你会吃吗?”
她沉默片刻。
“可能吧。”
太宰笑容更深。
他走了。
门轻轻合上。
她坐在房间里,忽然觉得今晚的小院实在太吵。
孩子们的呼吸声,梦野久作翻身时人偶碰到木板的声音,卡尔在坡怀里乱动的声音,兰波在外间压得很轻的脚步声,太宰离开后仍残留在门外的气息,中也守在屋檐上的重力波动,森鸥外茶杯落在桌面的细响。
还有织田作。
他在厨房里。
很晚了,却还在确认明早的食材够不够。
她闭了闭眼。
这些声音太多。
太近。
太像一个会让人误以为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原本该离开的。
她一直知道。
可那天晚上,她没有走。
第二天清晨,横滨下起了真正的雨。
现实里的雨。
不是书页里的墨,不是太宰记忆里的旧□□,不是死亡倒流时停在半空的玻璃珠。
只是普通的雨。
雨水落在小院竹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织田作在厨房煮咖喱。
孩子们围在桌边,梦野久作和他们挤在一起,爱伦·坡抱着卡尔缩在角落,仍然对昨天的事心有余悸。中也靠在廊下,帽子压得很低,却没有离开。森鸥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写着“晚些时候再来拜访”的字条。
兰波端着茶走进来。
看见她坐在窗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小姐。”
她回头。
兰波看着她,像终于确认她没有在夜里离开。
他把茶放在她手边。
“雨有些凉。”
她说:“嗯。”
兰波没有走。
她抬眼看他。
兰波低声道:“你今天也会留下吗?”
这个问题很轻。
轻到不像询问。
更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惊动脚下碎石。
她看着窗外的雨。
孩子们在身后吵闹。
织田作说咖喱还要再等一会儿。
太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说如果要等的话不如先入水,被中也一把拎住领子拖回来。
梦野久作大声喊她:“姐姐,太宰哥哥又要跑!”
她转头看了一眼。
太宰被中也按在廊下,笑着朝她挥手。
织田作端着锅,无奈地说:“太宰,吃完饭先。”
太宰抗议:“织田作,你变冷酷了。”
孩子们笑成一团。
她看了很久。
然后对兰波说:
“会留下。”
兰波闭了闭眼。
像终于得到了一个太短暂、却足以让他活过这一日的答案。
“好。”他说。
她坐在窗边,听着雨声。
书已经合上了。
故事却没有结束。
织田作活着。
孩子们活着。
太宰治开始被活下去这件事折磨。
中原中也嘴上说着麻烦,却已经在屋檐下守了一夜。
森鸥外离开前,还是把小院周围的暗线撤掉了一半,又留下另一半保护。
兰波依旧站在她身边,像监视者,像守卫,像迷路太久的人终于不敢再问归处。
而她。
她只是暂时留下。
至少今天。
雨落下来。
她端起兰波放下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
厨房里咖喱的味道慢慢漫出来。
太宰忽然回头看她,像是确认她有没有真的喝那杯茶。
织田作也看了她一眼。
中也装作没看,却把离她最近的窗关小了一点,免得雨飘进来。
孩子们给她留了一个座位。
很吵。
很麻烦。
她垂下眼。
却没有离开。